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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毅没有动。
他站在人流里，看着东面那道青衫。
古河正低着头，对三个弟子说着什么。
萧尘点头，柳红衣撇嘴，白灵垂眸。说完，古河抬手，在柳红衣头顶按了一下，转身。
曾毅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
他想上前。
想走到那件青衫面前，跪下去，喊一声“师尊”，说一声弟子回来了。
可他身后是数百圣教修士，左边是秦明、李淳，右边是夺灵一脉那几道不善的目光，再远处，是宋家那双数人头的眼睛，是六位化神，是一位天师。
此刻他是圣教的人。
在这里，他不是曾毅，是符天宗的吴越。
曾毅低下头，朝东面极轻地一拱手。
“吴越弟，别愣着了！”秦明在前头喊，“再不走，好东西都被抢光了！”
李淳也回过头，抬手招了招：“同盟诸位，靠拢些，进去别散。”
“来了。”
曾毅收回目光，抬步。
梦箐、公输崇、卧蟾老人跟在身后，三人没有多问。
“进去之后，”曾毅低声道，“若是失散，先自保，再设法汇合。”
“明白。”
曾毅抬脚。
一步踏入。
眼前一黑。
没有预想中的撕裂感，只是脚下的实地倏然消失，整个人像被丢进一条湍急的河里。
灰白的雾，金色的光，万千人声被撕成碎屑，在耳边呼啸而过。
有人尖叫，有人怒吼，有兵刃相撞的锐响。
一只手擦过他的衣袖，指尖微凉。
“大——”
梦箐的声音刚冒出一个字，就被乱流吞没。
曾毅想伸手去抓，可那股力量太大，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攥着他，把他往另一个方向甩了出去。
他将灵力凝于四肢，不动山岳体的山岳虚影在体表浮起一层。
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
“砰。”
脚下一实。
……
曾毅单膝跪在松软的土地上，手撑着地，大口喘了两口气。
腐殖土的气息冲进鼻腔，湿润，微甜。
他抬起头。
四周是一片密林。
古木参天，树干十人合抱不过来，枝叶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从叶缝里漏下。
身旁，只有他一个人。
梦箐、公输崇、卧蟾老人，一个都没有。秦明、李淳那三十余人，也没了踪影。
曾毅没有慌。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先将神识向外铺出去。
十丈，三十丈，五十丈……
一百丈。
神识像撞上了一层无形的膜，被软软地弹了回来。
“范围受限，约莫百丈。”
再试灵力，运转一周天，比平日滞涩三分，像在水里行走，每一步都得多使一分力。
“难怪元婴进不来。”
高阶修士在这里受的压制，只会更重。
“魂老，出来吧。”
一缕幽紫的光飘出，在半空盘旋一圈。
曾毅另一只手一翻，千机傀儡出现在地上，玄铁面具泛着冷光，一动不动。
幽光落入傀儡眉心。
“咔。”
傀儡双眼，幽紫色的魂火重新亮起。
它缓缓抬手，活动了一下关节，玄铁指节相击，叮叮作响。
“舒坦。”魂老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葫芦里待了几日，虽是滋养，终究没有这副身子顺手。”
傀儡的头缓缓转了一圈，笑意渐渐淡下去。
“公子，这里不对。”
“怎么？”
“灵气。”
魂老蹲下身，玄铁手掌按在地上，指缝里的腐叶被轻轻拨开：“公子再感觉一下，这里的灵气，比圣城坤位岛还要浓三成。”
曾毅闭目一感。
确实。
呼吸之间，舌根发甜。
五行混元之体不用刻意催动，四周的灵气便自行往皮肤里钻，像春雨渗进干土。
“万年封闭之地，”魂老缓缓道，“一座洞府，一方秘境，灵气只出不进，用得越久越稀薄。就算是仙界遗存，没有灵脉续命，万年下来也该枯了。可这里非但没枯，反而浓得像刚开辟出来的。”
“要么，这里有稀世灵脉。”曾毅道，“要么，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供养它。”
林间一阵风过，叶子沙沙作响。
曾毅没有接话。
他蹲下身，拨开脚边的一丛矮草，露出一株碧绿的小草，七片叶子，叶尖各凝着一粒露珠，在淡金光下莹莹发亮。
“这是……”
“七叶凝露草。”
魂老压低了声音，“外界早已绝迹的灵药，药书里写，一株可洗经伐髓，万金难求。”
他抬起玄铁手指，指向林子深处。
“公子再看。”
曾毅顺着望去。
树根下，石缝里，溪畔边，那些不起眼的草木，隔三五步便是一株。有叶片透明如冰的，有根须带紫金纹的，有花苞里卷着一团淡淡雾气的。
每一株放到外界，都足以让大宗门抢破头。
在这里，它们像野草。
空气里浮着一缕极淡的药香，混在泥土味里，若有若无。
“长青金仙，丹道宗师。”曾毅低声道。
“传说里的洞府，自然不会寒酸。”魂老道，“只是公子，老夫活了千年，只信一个道理。”
“天上不会掉馅饼。”
“掉下来的，多半是饵。”
魂老的傀儡抬头，望向林子深处。
“老夫的感应也被压着。只能确定，周围数十里，皆是这般密林。”
“先找高处，辨方向。”曾毅道，“再找人。梦箐她们多半也落在这一带。”
话音未落。
“轰——！！”
极远处，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传来，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林鸟惊起，漫天扑腾。
紧接着又是一声。
不是雷。
是有人在打。
曾毅与魂老对视一眼。
“已经有人动手了。”
“走。”
一人一傀，没入林海。
……
同一时刻，秘境之外。
破天号已缓缓收起船身，隐入云层。
云端另悬着一叶小舟，舟上一张竹案，一只紫砂壶，七只粗瓷盏。
壶底，一缕青白色的火焰安静地烧着。
天师坐在案后，亲手斟茶。
三片叶子落入盏中，遇水即舒，茶汤淡青，一股清冽的香气飘出来，直沁神魂。
孤松真人接过一盏，凑到鼻前嗅了嗅，眯起了眼。
“又喝到这悟道茶了。”
他啜了一口，闭目回味，白眉微微颤动。
“三百年没喝，还是这个味儿。老夫在石头里打盹，做梦都想着这一口。”
衡天老人也接了一盏，眼中星点缓缓流转：“不错。”
青囊老人没有喝，只是盯着手中的茶盏，眼神却一直往下，落在光门的方向。
血屠老祖咕咚灌了一口，咂咂嘴：“淡了点，不如血酒带劲。”
守拙先生与岩山老祖各自捧盏，没有说话。
天师喝了一口茶，放下盏。
“几位此番肯出山，亲自来青云峡坐镇……”
他语气很随意，像在拉家常。
“怕不止是为了里头的延寿之物吧？”
六位老者的动作同时一顿。
岩山老祖哼了一声，把盏放下。
孤松真人睁开眼，苦笑摇头：“瞒不过你。”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竹案上缓缓划过。
“老夫听过一桩旧事。”
“这长青金仙的洞府，不是头一回现世。”
天师没有说话，只是又斟了一盏。
衡天老人的星眸缓缓转动，声音飘忽：“观星一脉的残卷里，有三处记载。一千八百年前，北蛮荒漠，地陷三日，现出一座残破洞天。三千年前，南疆瘴泽，雾散三月。再往前，五千年前，中州极北。”
“三处，门前都立着同一块古碑。”
“碑上两个字，长青。”
茶烟在竹案上袅袅散开。
青囊老人终于收回目光，哑着嗓子接话：“每一次，都掀起血雨腥风。老夫师门的典籍里写，一千八百年前那回，入者三千，出者不足三十。”
“三十？”血屠老祖的笑意淡了，“魔道的古卷里也提过。南疆那回，进去的是五大魔宗的精锐，回来的，疯了一半。”
岩山老祖闷声道：“妖族古歌里有一句，叫会张口的山。”
“张口，吞人。”
竹舟上，一时无人说话。
只有壶底的青白火焰，噼啪一响。
守拙先生拄着戒尺，缓缓道：“老朽读了一辈子书，书里有句话，叫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座洞府，千载万载地出，一次一次地吞人，天下没有这样的洞府。”
“所以有人猜。”孤松真人接过话，声音低了下来，“猜这位长青金仙，并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