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1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养心殿内,死一般的沉寂。
那扇隔绝了外面震天骂声的朱红殿门,此刻紧紧闭合着。
姬明月坐在御案后,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那顶象徵着至高权力的凤冠被随手扔在一旁,几颗珍珠滚落在地,也没人去捡。
「都退下。」
姬明月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心如死灰的疲惫。
「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进来。」
「是。」
宫女太监们如蒙大赦,低着头,像一群受惊的鹌鹑一样退了出去。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她一个人。
孤家寡人。
以前她觉得这四个字是权力的巅峰,现在才明白,这是彻头彻尾的凄凉。
姬明月颤抖着手,从笔架上取下那支象徵着皇权的朱批御笔。
笔杆冰凉,却烫得她指尖发颤。
面前,是一卷空白的明黄圣旨。
这原本是用来封赏功臣丶或者是下令杀头的。
可今天,它是用来求饶的。
用来向那个她曾经最看不起丶最想除之而后快的「魔童」求饶。
「呼……」
姬明月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口那剧烈的起伏。
可是做不到。
只要一想到要给那个小畜生写信,还要用那种低三下四的语气,她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朕是天子……」
「朕是大周的主人……」
她喃喃自语,试图捡起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但窗外隐约传来的「秦王万岁」的呐喊声,无情地粉碎了她的幻想。
如果不写,大周就真的完了。
如果不写,她这个女帝,恐怕连个体面的死法都捞不着。
「罢了。」
姬明月惨笑一声,眼角滑落一滴屈辱的泪水。
「写吧。」
「为了这祖宗基业,朕……把脸豁出去了。」
笔尖蘸满了浓稠的朱砂,悬在半空,久久无法落下。
第一句该怎么写?
奉天承运?
不,那时候秦绝肯定会把圣旨扔进茅坑。
那个小疯子不吃这一套。
姬明月咬着嘴唇,牙齿都快把嘴唇咬破了。
终于,她手腕一抖,写下了两个让她感到无比羞耻的字:
【侄儿。】
这两个字写出来的瞬间,姬明月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侄儿。
多么亲切的称呼。
可就在几个月前,她还在圣旨里骂他是「畜生」,是「逆贼」。
现在为了活命,为了江山,她不得不把这层早就被撕得粉碎的亲戚关系,重新捡起来,再用浆糊粘上。
太讽刺了。
姬明月强忍着恶心,继续往下写。
不再是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帝王口吻,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长辈,在向晚辈哭诉。
【见字如面。】
【昔日种种,皆是误会。姑母受奸人蒙蔽,致使你我姑侄离心,每每念及,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写到这里,姬明月的手抖了一下,一滴朱砂落在纸上,像是一滴血泪。
误会?
哪有什么误会。
那是实打实的杀招,是刀刀见血的博弈。
但她只能这么写。
她要把所有的锅都甩给「奸人」,甩给张巨鹿,甩给那些无能的武将,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如今北莽蛮夷犯边,社稷累卵,生灵涂炭。】
【侄儿乃秦家麒麟子,手握虎狼之师,岂能坐视神州陆沉,汉家衣冠沦丧?】
道德绑架。
这是她最后的武器。
哪怕秦绝是个魔头,她也要赌一把,赌他还要那个「汉人」的身份。
接下来,就是开价了。
姬明月心如刀绞,每写一个字,就像是在割自己身上的肉。
【若侄儿肯出兵勤王,解京师之围。】
【朕愿当着天下人的面,下罪己诏,为你父王正名,为你平反!】
【封你为「一字并肩王」,位在诸侯之上,见君不拜,带剑上殿!】
【加九锡,赐铁券,世袭罔替,永镇北凉!】
写完最后一行字,姬明月的手已经软得握不住笔了。
「啪嗒。」
御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染红了一片龙案。
一字并肩王。
这是把大周的半壁江山,拱手送出去了啊!
从今往后,他秦绝就不再是臣,而是和她平起平坐的……王!
「盖印吧。」
姬明月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她拿起传国玉玺,在那张充满了屈辱和求饶的圣旨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砰!」
沉闷的响声,像是棺材盖落下的声音。
「来人。」
姬明月的声音虚弱得像是大病初愈。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推门而入,他是御笔太监,也是这宫里为数不多还对她忠心耿耿的老人。
「陛下。」
老太监看着桌上那份圣旨,眼圈红了。
他伺候了三代帝王,何曾见过天子受这等委屈?
「拿去吧。」
姬明月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一只令人厌恶的苍蝇。
「八百里加急,送去北凉。」
「一定要亲手交到秦绝手里。」
「告诉他……」
姬明月顿了顿,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告诉他,姑母……知错了。」
「让他看在秦家列祖列宗的份上,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
「拉姑母一把。」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是她作为帝王,最后的哀鸣。
……
北风呼啸,快马如龙。
御笔太监怀揣着那份沉甸甸的圣旨,跑死了三匹马,终于在两天后赶到了北凉王府。
此时的北凉,正下着鹅毛大雪。
听潮亭内,炉火正旺。
秦绝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腊梅。
「世子,京城来人了。」
红薯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个明黄色的卷轴,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
「是那位御笔太监,跪在雪地里,头都磕破了,求您看一眼。」
「哦?」
秦绝剪下一枝梅花,放在鼻尖嗅了嗅。
「这次来的倒是挺快。」
他放下剪刀,接过红薯手里的圣旨,随手展开。
一股淡淡的朱砂味,夹杂着些许泪痕的咸涩,扑面而来。
秦绝一目十行地扫过。
看着上面那一个个卑微的字眼,看着那句「姑侄离心」,看着那个鲜红的玉玺大印。
「呵。」
秦绝笑了。
不是那种大仇得报的狂笑,也不是那种不屑一顾的冷笑。
而是一种……看穿了把戏的轻蔑。
「一字并肩王?」
「世袭罔替?」
「姑母?」
秦绝摇了摇头,随手将圣旨卷了起来,在手心里轻轻拍打着。
「真是难为她了。」
「为了活命,连这种攀亲戚的话都说得出口。」
「早干嘛去了?」
「想杀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她侄儿?断我粮道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秦家血脉?」
秦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的飞雪。
「现在刀架在脖子上了,知道疼了,想起还有个侄儿能救命了?」
「晚了。」
他转过身,将那卷价值连城的圣旨随手往桌角一塞。
那里,桌腿刚好有点不平。
「咔哒。」
圣旨塞进去,严丝合缝。
桌子稳了。
「告诉那个太监。」
秦绝拍了拍手,重新拿起剪刀,对着那盆腊梅比划了一下。
「本王这里,不缺姑母,也不缺王位。」
「我只缺……」
「一个垫桌角的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