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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春日的凌晨,歌夏又一次"睡着"在琉生的沙发上。
这一次,他"睡"得很浅。浅到能听见空调运转的低频嗡鸣,浅到能闻到琉生刚洗过的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薄荷,混着一点雪松,像某种清晨的森林。浅到能感觉到,当琉生以为他睡着时,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那视线有重量。像手指,像嘴唇,像某种无法触碰的渴望。
歌夏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他控制着呼吸,维持着均匀的节奏,但睫毛在颤抖——他无法控制睫毛的颤抖。他感觉到琉生靠近了,沙发随着重量转移而轻微下陷,像某种缓慢的潮汐。
然後,手指。
琉生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发梢。不是触碰,只是拂过,像风吹过草地,像月光流过水面。那手指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此刻却轻柔得像怕碰碎什麽易碎的东西。
歌夏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赶紧调整,假装翻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实则是在掩盖自己发烫的脸颊。
琉生的动作也停滞了。歌夏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变化——从温柔变成警觉,从沈溺变成犹豫。然後,呼吸。
琉生的呼吸停在他的额头上。很近,近到能数清对方的心跳,近到能感知温度的交换。像某种即将落下的吻,像某种悬而未决的判决。歌夏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吻落下,等待着某种打破平衡的契机,等待着三年来所有沈默的试探终於抵达终点。
但琉生只是叹了口气。
很轻,像某种放弃,像某种认命,像某种"这样就好"的自我说服。然後,手臂穿过歌夏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後背——公主抱,像抱着深爱的新娘一样,像抱什麽珍贵的丶易碎的丶不属於他的东西一样。
歌夏在琉生怀里僵住。
他感觉到对方手臂的肌肉,紧绷的,用力的,却在触碰到他的瞬间变得柔软。感觉到胸膛的起伏,比平常更快,像某种压抑的奔跑。感觉到某种不应该在"普通室友"之间出现的丶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捧着一掬水,像捧着一捧雪,像捧着某种注定会消逝的东西。
琉生走得很慢。从工作室到歌夏的卧室,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却走了很久。歌夏闭着眼睛,但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从暖黄的台灯,到走廊的昏暗,再到卧室窗外的月光。他能感觉到琉生在每一步之间的停顿,像是在确认什麽,像是在记住什麽。
然后,放下。
琉生的动作很轻,像放下一片羽毛,像放下一个梦。歌夏的後背陷入床垫,被子被拉上来,掖好被角,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像某种无声的告别。他感觉到琉生的手指再次拂过他的脸,这次停留得更久,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
像某种描绘,像某种确认,像某种"记住这个形状"的贪婪。
"晚安,"琉生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麽,像怕惊醒什麽,像怕确认什麽,"雨宫。"
歌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从来没有叫过歌夏的名字。总是"雨宫老师",带着敬意的距离;或者省略主语,像某种刻意的模糊;或者在纸条上写"歌夏"——但那是文字,是纸上的符号,是可以被修改丶被丢弃丶被否认的东西。
但从不直接叫"雨宫"。
像某种刻意的距离,像某种自我保护的屏障,像某种"一旦叫出口就无法回头"的禁忌。而现在,在这个春分的凌晨,在这个月光惨白的卧室里,琉生叫了他的名字。
雨宫。
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扩散到歌夏的四肢百骸。他想睁开眼睛,想抓住那只即将离开的手,想说"再叫一次",但他的身体像被某种力量钉在床上,像某种古老的诅咒,像某种命中注定的沈默。
他感觉到琉生站起来了。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最後一次落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歌夏以为对方发现了自己在装睡。但琉生只是转身,脚步声很轻,像猫,像某种不想被发现的离开。
门被关上了。很轻的一声"咔哒",像某种终结,像某种封印。
歌夏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像某种界限,像某种他无法跨越的沟壑。他看着那道线,看着紧闭的门,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丶空洞的丶无法命名的悲伤。
他想说"等等"。
想说"留下来"。
想说"我知道你在画我,我也一直在写你"——写那个沈默的画家,写那个用视线描摹爱人的角色,写那个在凌晨四点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告白的人。
但他的声带依然被锁着。像某种古老的诅咒,像某种命中注定的沈默,像某种他和琉生共同患有的丶无法治愈的语言障碍。
他只能在琉生关上门後,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琉生的味道——柑橘,雨水,和某种属於琉生的丶无法命名的味道,像某种混合了墨水丶松节油丶和体温的独特气息。歌夏深吸一口气,让那味道填满自己的肺,像某种自我惩罚的沈溺,像某种明知有毒却无法停止的瘾。
然後,无声地流泪。
他没有发出声音,甚至没有抽噎。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坏掉的水龙头,像那个暴雨夜的再现,像某种三年来的情绪终於找到了出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哭——是因为那个没有落下的吻,是因为那声"雨宫",是因为琉生眼中的放弃,还是因为自己又一次没能说出口。
他只知道,在这个春分的凌晨,他失去了某个重要的东西。某个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却在失去时感到剧痛的东西。
而门外的琉生,靠在墙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里还残留着歌夏脸颊的温度。不是皮肤的温度,是更深层的,像某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丶属於歌夏的独特热度。他想起自己刚才的动作——拂过发梢,描摹轮廓,叫出那个禁忌的名字——像某种失控,像某种梦游,像某种"明天就会後悔"的疯狂。
他想起速写本里最新的一张画:歌夏在睡梦中皱眉的样子,睫毛湿润,像某种无声的哭泣。
他画了很久,画了很多张,但始终画不出歌夏真正流泪的样子。他以为那是因为歌夏不会在他面前流泪,因为歌夏是冷淡的丶自持的丶像猫一样难以捉摸的。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因为他从未真正见过。
而刚才,当他把歌夏放在床上时,他看到了。歌夏的睫毛在颤抖,眼角有湿润的痕迹,在月光下像某种细小的钻石。他在哭,或者即将哭,或者刚刚哭过。
但琉生没有问。他没有说"你怎麽了",没有说"为什麽哭",没有说"我可以留下来吗"。他只是站在床边,像某种无用的摆设,像某种多馀的存在,然後转身离开。
这个认知让琉生感到一种尖锐的疼痛,像某种无法愈合的伤口,像某种自己亲手造成的伤害。他走回工作室,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麽,像怕确认什麽。他打开速写本,在新的页面上画下今晚的场景:
一个离开的背影,和一张紧闭的门。
他没有画歌夏的脸,没有画那些湿润的睫毛,没有画那个没有落下的吻。他只是画门,画门框的线条,画门缝下漏出的一线月光,画门把手上的反光——像某种逃避,像某种自我保护,像某种"只要不画脸,就可以假装没有发生过"的懦弱。
标注:"4/3,春分。他在这里。他不知道我知道他在这里。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在这里。我叫了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应。我应该..."
笔尖在这里停顿,墨水晕开一个小点,像某种无法完成的句子,像某种没有答案的问题。
琉生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後翻到新的一页,画下另一张:歌夏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睫毛的颤动,嘴角的紧绷,假装均匀的呼吸。标注:"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但他没有睁开眼睛。这是拒绝吗?还是..."
又是未完成的句子。又是没有答案的问题。
琉生合上速写本,走到窗前。外面是天将亮未亮的时刻,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蓝色,像某种未完成的画,像某种悬而未决的情绪。他想起歌夏小说里的一段:
"有些人的爱是无声的。像深海,像地壳运动,像所有缓慢而永恒的东西。”
但深海会淹没,地壳会震动,缓慢而永恒的东西也会在某一天突然崩塌。
现在他懂了。
他们在两个相邻的房间里,各自失眠,各自画着丶写着丶想着对方,像两颗被引力束缚的星球,在各自的轨道上旋转,等待某种不可避免的碰撞。但那碰撞需要契机,需要某个打破平衡的力量,需要某句终於说出口的话。
而那句话,在春分的凌晨,依然没有到来。
第二天早上,歌夏比平时起得更晚。当他走出卧室时,琉生已经在厨房煮咖啡。背影,肩膀的线条,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腕——和往常一样,和往常不一样。
"早,"琉生说,没有回头,"咖啡要加糖吗?"
"...不用。"
歌夏坐在餐桌前,看着琉生的背影。他想说点什麽——关於昨晚,关於那个拥抱,关於那声"雨宫"——但所有的话语都在喉咙里打转,像某种打结的线,像某种无法解开的谜。
琉生端着咖啡走过来,放在他面前。两人的手指擦过,像某种无意的触碰,像某种刻意的回避。歌夏抬头,想捕捉琉生的眼神,但对方已经转身,去收拾咖啡机了。
"昨晚,"歌夏突然说,声音很轻,"我..."
琉生的背影僵住了。
"...我睡得很好,"歌夏说,最终,"谢谢你的沙发。"
"...嗯。"
没有"不用谢",没有"你看起来不好",没有"我们可以谈谈"。只是"嗯",像某种终结,像某种放弃,像某种"这样就好"的重复。
歌夏低下头,看着咖啡表面的倒影。那是一个模糊的丶变形的自己,像某种水中的幽灵,像某种无法触及的真实。
而在厨房,琉生靠在料理台上,手指攥紧又松开。他想说"你哭了",想说"我叫你雨宫",想说"我可以再叫一次吗"——但所有的话语都在喉咙里打转,像某种打结的线,像某种无法解开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