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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沓年度报表被大家传来传去，人人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是越看越心惊，越看越眼热啊。
白杨县那地方原来是什么地界？就在一年前，那里还是名副其实的烂泥湾，全是荒山野地，狼群野猪，黑水沼泽丛生。
可现在呢？总开垦耕地面积三千亩，总粮食产量不仅负担起了白杨县一万三千多人口的全年净干粮折算口粮，盈余部分还支撑起了129师三千人的过冬基本生产口粮，保证这三千人今年冬天四个月每天都有最低生存线的粮食可以吃，不会出现饿死人的情况。
这是什么概念？
而且这还不是白杨县真正的粮食潜能，去岁春天开荒的时候一共就三百个女工，才开出来800亩荒地种了秋粮，那后边的2200亩都是半路补充人手后或者近秋新开补种的，产量也就不到春种的一半，这粮食产能实际上要折半算。
这是何等恐怖的生产力？
管后勤的吴帆和管财政的陈瑜当即就把自己的算盘抱来，在会议室里开始噼里啪啦算起账来。
外面的叫喊声越来越大了，机关处不得不请警卫员来劝阻她们，这些研究员又不是外人，这都是军工局下属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和他们这些行政文员一个级别的，甚至还要更珍贵一些，因为这都是这个文盲率高达96%的年代真正的高级知识分子。
她们懂化学，懂物理，懂生物，她们在实验室里的每一次制备，都和大家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
没人敢对她们动粗，可她们又实在情绪激动，骂得太难听。
“组织上到底什么意思？凭什么把我们的所长弄走？你们还讲不讲道理了？”
“我们攻克难题技术攻关的时候没见何部长和干部们能来帮帮忙，怎么工厂运转起来开始搞生产的时候突然说什么要检查，要领导了？”
“你们还是不是共产党员了？就这么欺负老百姓？！我们的心血不是心血吗？我们的老师不是同志吗？你们把她关起来干什么？”
“放霍老师出来！何部长你这个小心眼的小爷们儿，你想抢实验室想抢工厂我们给你就是了，为什么要迫害老师？”
“我他爸的不干了！明天我就离开延安！这样的队伍我没什么好待的！早说你们看不起女人呀！早说我就不来了！”
“天天说什么男女平等，怎么不是女男平等？男人的贡献叫流血牺牲，女人的贡献叫天经地义？”
“别总拿传统文化说话，封建社会你们还是奴隶要跪主子呢！这时候不传统了！打老婆卖女儿的时候突然传统了！你们根本就没把女人当人！”
这种话一说出来，味道和性质可就变了。
学生们的叫骂好像突然点醒了霍时樱，她停下继续讲解白杨县年度报表的话头，把那些资料像废纸一样留给了他们，然后看着周祺他们说：“周部长，我本来就是借调来延安的，现在工作结束了，我也该回皖南了，新四军的化研所和特战队还等着我们回去。麻烦你们去跟苏联交涉，我丈夫要和我一起回皖南，带不了苏军特战队了，请他们把特战队接走或者另行安排吧。”
“从今天起，中研所所长一职我就正式卸任了，所有我个人产出的资料和绝密配方都已经销毁，这是保护我个人的知识产权，请你们理解，已经铺开生产的那些技术就当我友情赠送给周部长和八路军的，就不跟中央要专利费了，你们拿去用吧。白杨县也跟我没关系了，已经投入的资金，霍家都不会收回，但后续的两千多万法币，就不会继续投入了，天底下没有赶走了种果树的老农还叫老农把肥料留下的道理是不是？”
“言尽于此。告辞。”
做了这么多，落句好没有？人人都当她是肥羊，随便都能咬一口，那怎么可能？
前线的苦难不是她造成的，相反，自从她入党，给他们解决了多少问题？
药有了，战术有了，连稻叶四郎和贝利亚都被她宰了，经济也盘活了，原本按着她的剧本走，要不了两年，白杨县就会成为一个超级全女工业基地，能把北方的八路军养个差不多，抗战再也不用小米加步枪，不好吗？
如今呢？卸磨杀驴见多了，倒是第一次见豆子都还没磨完就开始磨刀刀霍霍向驴羊的。
可见是她太能干了，又太听话了，都把她不当人看了。
听到行走的两千万法币现在要跑路，吴帆这个没骨气的，平时和霍时樱关系那么好，直接算盘都掉地上了，唰一下跑到会议室门口把门堵上了，哭丧着脸求她：“别走别走，霍同志，千万别走，你要走了我们后勤部可怎么办啊！你忍心看前线战士挨饿受冻吗！”
霍时樱根本就不吃这套了，她的良心都变成了别人绑架她的刀子了，要那么多良心干什么？！
“吴部长，你说话之前能不能想一想，我来延安一整年了，我给你们后勤部解决了多少问题？你是不是不记得没有我的时候你们过的什么日子？你们连一件羊毛衣都没有，战士们连一双完好的鞋子都没有！我帮你们弄了羊毛，女同志们寒冬腊月的洗羊毛做羊毛毡，纺织厂里的女工没日没夜用纺车纺羊毛线，才有了你们身上穿的衣裳……哎，你还拦着我，你睁大眼睛看看吧！是我不让前线吃饱穿暖吗！我是太想了！是这里坐着的人有人不顾大局，硬是想把后勤工业往死路上逼！”
吴帆的目光转向了何部长，像X光射线一样把会议室里的人全都扫了一圈。
“谁敢动中研所和白杨县一指头，我吴帆第一个不答应！敢让前线吃不上饭没衣服穿，我也不干了！你们把霍同志弄走了，前线饿殍遍地，还打什么仗？何佑！干脆我把库房钥匙给你，你来管这几十万人吃喝拉撒行不行？！你真是坏了心眼了你！”
陈瑜竟然也把帽子脱了拿在手里，点了点头，明显是也倒戈站在霍时樱那边了。
或者说，他俩是在给更先进的生产力站街。
在绝对的生死存亡面前，一切内耗内斗行为都是那么愚蠢！
事到如今，这管外交的，管妇女工作的，管后勤的，管财政的，还有这前线打仗的，都已经站到人民那边去了，这会还有什么好开的？有什么好讨论的？
何佑已经预感有些不妙了，不由有些发怂地看向正中那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门外女研究员们的抗议声还在回荡，吴帆死死堵着门，霍时樱还面色如霜地站着。
却只见一直坐在主位上抽着烟的人，忽然把手中的半截烟蒂在烟灰缸里用力按灭了，然后把手里的火柴盒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吵完了没有？算盘也打完了，外头女娃娃们的骂声，你们也都听见了吧？”
“我看呐，今天这堂课上得好！上得极其生动！霍同志和门外那些女同志，是硬生生用三千亩地和五座工厂的产量，给我们在座的某些中央首长，结结实实地扇了一记耳光嘛！”
“何佑啊何佑，我看你这几年的马列主义，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人家霍同志带着妇女同志们，在烂泥湾里开荒，在实验室里日夜操劳，搞出了这么大一个家业，养活了上万人，还给前方将士续了命。你呢？人家种树，你来摘桃；人家下蛋，你连母鸡都要杀！这是什么作风？这是国民党反动派的作风！是封建地主老财的作风！哪里有一点共产党员的实事求是？！”
“你满嘴的组织纪律，满脑子的男尊女卑。你以为你是在维护大局？错！你是在破坏抗战大局！没有这群女同志造的枪、种的粮，你何部长拿什么去跟日本鬼子拼刺刀？拿你的封建裹脚布去熏死他们吗？！”
听到这里时，众人脸色各异，但何佑这个老资格已经是一身的冷汗，表情极为难堪，双手都有些发抖了。
主位的脸色缓和了许多看向霍时樱，笑道：“霍同志，你的脾气呢，虽然像个朝天椒，辣得很！但是，辣得有道理！刚才你讲的那些主义和理论，讲得很透彻。真正的妇女解放，就是要掌握生产资料！手里没有米，说话就没有底气。你们现在自己种了米，造了枪，谁要是再敢拿那些封建老一套来压你们，那就是跟先进生产力作对，就是全党的阶级敌人！”
“不过嘛，动不动就说要撂挑子回皖南，还要把图纸烧了工厂炸了，这个思想要不得。你看看吴帆同志，你再往外走一步，他都要急得找根面条上吊喽！”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极其压抑的轻笑，紧张到快要爆炸的气氛被这一句幽默瞬间化解了一半。
尤其是吴帆还满脸紧张地看着霍时樱，生怕她想不开蹿出去就跑了，那场面就更让人哭笑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