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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捏碎药瓶(第1/2页)
石敢离去后的时间,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破败的荒宅仿佛与世隔绝,唯有远处零星传来的、不知是哭嚎还是咒骂的声音,以及更远处黑鸦卫骑兵偶尔经过的马蹄声,提醒着陆擎,外面的世界依旧在瘟疫、恐惧和铁蹄下痛苦**。
他背靠冰冷的土墙,竭力调整着紊乱的呼吸,试图平复体内翻江倒海的毒性。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剧痛,冷汗早已浸透内衫,粘腻冰冷。他不敢睡,也不能睡。脑海中反复闪现着沈墨笔记中那触目惊心的文字,永盛行后院孩童跪拜的惨状,以及刚刚目睹的那队“瘟兵”行尸走肉般的可怖身影。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如同最残酷的酷刑,凌迟着他残存的理智和意志。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三种奇毒在他体内达成了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但这平衡正随着他情绪的剧烈波动、体力的严重透支和不断吸入的疫气而逐渐崩解。或许下一次咳血,或许下一次眩晕,那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痛苦的、缓慢的腐坏和疯狂。沈墨笔记中那些“药童”毒发时的描述,让他不寒而栗。
“缓解剂……”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手边那本蓝布册子和锡盒上。这是唯一的希望,渺茫如同风中残烛。可“烛龙”在哪里?那可能存在的“缓解剂”又在哪里?大海捞针,而自己这艘破船,随时可能沉没。
他颤抖着手,再次打开锡盒。三支琉璃管静静躺在油纸中,暗红色的液体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依旧闪烁着妖异的微光,仿佛有生命在其中缓缓蠕动。这就是“符液”,将活人炼制成“瘟兵”的邪恶媒介。沈墨说,或许“缓解剂”与“符液”的配方或“符力”克制有关。可是,如何从这邪恶之物中,反推出救命的良方?
他将琉璃管凑到眼前,仔细观察。液体粘稠,颜色暗沉如凝结的血液,那些微光似乎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在液体内部沿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轨迹流转。他试图回忆起沈墨笔记中关于“符液”成分的零星记载——“赤阳砂”提纯物,其他几种刺激性矿粉,可能还有“鬼面蕈”或“血线蛟”的某种萃取物,以及……最关键的,沈墨推测的、用于“沟通”或“固化”符文的某种“灵媒”,可能源自海外“神国”的邪术传承。
“灵媒……”陆擎蹙眉深思。沈墨对此语焉不详,显然也未能探明。但既然是“灵媒”,或许并非纯粹的物质,而涉及某种能量或“念力”?这似乎已超出医术毒理的范畴,踏入了玄之又玄的领域。但“瘟神散”本身,不也是超越了寻常毒药的范畴吗?
就在他心神沉浸于对“符液”的揣测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哨音划破了清晨的相对寂静,紧接着是急促的铜锣声和纷乱的脚步声,从距离荒宅不远处的街道传来,中间似乎还夹杂着官差的呼喝和百姓惊恐的叫嚷。
“封锁街道!所有人不得出入!”
“奉府衙、黑鸦卫联合令,全城大索!挨家挨户搜查逆党!有藏匿不报者,同罪论处!”
陆擎悚然一惊,猛地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封锁街道?全城大索?搜查逆党?是冲着自己和石敢来的?还是昨晚“三味书屋”的事情发了,黑鸦卫在扩大搜索范围?
他挣扎着爬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向外望去。只见街道两端不知何时已站满了手持兵刃的官差和黑鸦卫兵丁,他们粗暴地驱赶着街上零星的行人,踹开沿街住户的房门,呼喝着进去搜查。哭喊声、呵斥声、砸东西的声音不断传来,整个街区瞬间陷入鸡飞狗跳的混乱。
一队黑鸦卫正朝着荒宅所在的这条小巷而来!他们挨家挨户检查,不放过任何角落。
糟了!陆擎的心猛地沉到谷底。这间荒宅虽然偏僻,但绝经不起仔细搜查。一旦被发现,以他现在的状态,绝无逃脱可能。石敢又不在身边……
他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榻,一个倾倒的柜子,无处可藏。后窗虽然可以逃走,但外面小巷也可能有兵丁把守。而且他现在浑身无力,跑不出多远就会被追上。
怎么办?难道要坐以待毙?
不!绝不能让沈墨的笔记和“符液”证据落入黑鸦卫手中!绝不能让沈墨、慧静师太、哑道人、铁口张他们的牺牲白费!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他猛地看向手中的琉璃管。这“符液”是邪物,是“瘟神散”的核心媒介之一,其毒性必然猛烈无比。如果……如果自己服下它呢?会不会像那些“药童”一样,加速体内毒素的爆发,迅速死亡?但至少,可以毁掉证据,不让它们落到敌人手里!而且,或许能在死前,用这“符液”做些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死亡,对于此刻的陆擎来说,并非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是,自己死了,证据却落入敌手,真相永远被掩埋,沈墨他们的血白流,那些孩子白死,而“瘟神散”和“瘟兵”的阴谋将继续肆虐,吞噬更多无辜的生命。
与其被抓住拷问,受尽折磨后依然难逃一死,不如自己选择一种更激烈、或许能带来一线变数的死法!
陆擎的眼神变得决绝而疯狂。他挣扎着站起身,将那本蓝布册子《试药录》紧紧塞进怀中贴身藏好。然后,他捏起了那支锡盒中的琉璃管。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在管中微微晃动,妖异的微光仿佛恶魔的瞳孔,在注视着他。他能感觉到,体内三种奇毒对这液体产生了强烈的、近乎贪婪的共鸣和悸动,仿佛饥饿的野兽嗅到了血腥。一旦服下,必然是万劫不复。
外面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隔壁的院子。他甚至能听到兵丁用刀鞘拍打门板、喝令开门的声音。
没有时间了。
陆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拔掉了琉璃管一端的软木塞。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甜腥、铁锈和硫磺的诡异气味扑面而来,让他一阵眩晕。他没有犹豫,仰起头,就要将管中那不详的液体倒入口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公子!不可!”
一声低沉的、压抑着极度惊骇的断喝在窗外响起!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从后窗窜入,带着一股清晨的寒气,瞬间扑到陆擎面前,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陆擎捏着琉璃管的手腕!
是石敢!他回来了!而且不知用什么方法,竟然在兵丁的眼皮底下潜回了荒宅!
“放开我!”陆擎低吼,眼中布满血丝,“石敢,你走!别管我!东西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公子!糊涂!”石敢又急又怒,手上加力,却不敢太过用力,怕伤到陆擎,也怕捏碎那可怕的琉璃管,“你死了,这些东西一样保不住!沈先生的托付怎么办?那些孩子的仇怎么办?公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青山?我哪还有青山!”陆擎惨笑,手腕被石敢死死攥住,动弹不得,琉璃管中的液体剧烈摇晃,几滴溅出,落在破旧的地面上,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将地面的灰尘腐蚀出几个细小孔洞,冒出淡淡的白烟。“你看看我!我已经是个废人!活着只会拖累你,死了至少能毁掉这害人的东西,不让他们得逞!”
“公子!”石敢目眦欲裂,他从未见过陆擎如此绝望和疯狂的一面。他能理解陆擎的心情,目睹了那样的惨剧,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和托付,自身又命悬一线,被逼到绝境,任谁都可能崩溃。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陆擎走上绝路。
“公子,你听我说!”石敢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出去探听到了消息!慈济庵被黑鸦卫封了,但有几个师太趁乱逃了出来,藏在城西的破庙里,似乎在暗中联络其他对汪直不满的人!还有,‘铁口张’虽然没了,但城隍庙一带的乞儿和摆摊的,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恩惠,对黑鸦卫和‘永盛行’恨之入骨!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公子,你死了,谁来揭露真相?谁来替沈先生、替那些孩子、替‘铁口张’报仇?!”
陆擎的手腕微微一顿,眼中疯狂的神色略减,但绝望依然浓重:“可我们……我们现在自身难保!外面……”
“有路!”石敢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刚才回来时,发现这宅子后面,隔着两条巷子,有一个废弃的染坊,染坊下面有排水暗渠,连通着城外的运河支流!虽然脏臭,但能过人!我们从那里走!”
染坊?暗渠?陆擎一怔。这倒是一条可能的生路。杭州城内河道密布,不少工坊商铺都有通往运河的排水暗渠,虽然大多狭窄污秽,但确实是躲避地面搜捕的隐秘通道。
“而且,公子,你看这个!”石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快速打开。里面是几个冷硬的、有些发黑的粗面馒头,一小包用荷叶包着的、散发着苦涩药味的药材,还有……一个只有拇指大小、造型古朴的褐色陶瓶。
“我在城隍庙附近,从一个以前受过‘铁口张’恩惠的老药农那里换来的。他说这是‘铁口张’半个月前存在他那里的,嘱咐说如果他自己出了事,有对得上暗号的人来寻,就把这个交给来人。”石敢拿起那个小陶瓶,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不确定,“暗号是‘三味真火,焚尽瘟神’!公子,这会不会是……”
陆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三味真火,焚尽瘟神!这正是沈墨在“三味书屋”暗格留言中提到的接头暗语!“铁口张”竟然还留下了东西!
他暂时忘记了手中的琉璃管,急切地看向石敢手中的小陶瓶。陶瓶很小,瓶身粗糙,没有任何标识,瓶口用蜂蜡仔细密封着。
“那老药农还说,‘铁口张’交代,这东西紧要,关乎很多人的性命,让拿到的人千万小心,最好……找个懂行的看看。”石敢补充道。
关乎很多人的性命?懂行的看看?陆擎的心脏狂跳起来。难道……难道这就是沈墨笔记中提到过的、海外“神国”可能掌握的、“瘟神散”的不完全“缓解剂”?“铁口张”竟然搞到了这个?还是说,这是沈墨托他保管的?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外面的喧哗声已经到了荒宅门口!沉重的拍门声和官差的厉喝清晰传来:“开门!官差搜查逆党!再不开门,就撞开了!”
“没时间了!”石敢当机立断,一把夺过陆擎手中的琉璃管,也顾不上危险,迅速用软木塞重新塞好,放回锡盒,盖紧。然后他将锡盒、沈墨的蓝布册子、以及那个褐色小陶瓶,一股脑塞进自己贴身的包袱里,紧紧绑在胸前。
“公子,得罪了!”石敢低喝一声,不等陆擎反应,一把将他背在背上,用早已准备好的布条迅速而熟练地将陆擎固定在自己背上。“抱紧我!我们从后窗走!”
陆擎下意识地抱紧石敢的脖子,将头埋在他肩颈处,尽量减少暴露。石敢背起陆擎,感觉他轻得吓人,心中更是焦急。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那扇被不断撞击、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短刀,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但随即压下。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
他背着陆擎,几步窜到后窗,灵巧地翻了出去,落入后面堆满杂物的小巷。幸运的是,这条小巷此刻空无一人,搜查的兵丁还没绕到后面。
石敢辨明方向,背着陆擎,朝着记忆中那个废弃染坊的位置,压低身形,如同猎豹般在狭窄、肮脏的小巷中疾奔。他专挑最阴暗、最曲折的角落,避开主干道和可能有人搜查的区域。陆擎伏在他背上,能听到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贲张和汗水浸透衣衫的湿意。
身后的荒宅方向,传来了木门被撞开的巨响,以及兵丁闯入后的呼喝和翻找声。很快,有人发现了后窗的痕迹,叫喊声和脚步声朝着这边追来。
“在那边!追!”
石敢毫不迟疑,脚下发力,速度又快了几分。他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时而翻过矮墙,时而钻过狗洞,利用一切地形摆脱追兵。陆擎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速倒退,剧烈的颠簸让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腥甜不断上涌,被他死死忍住。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音渐渐远去、消失。石敢终于在一处堆满破烂染缸、散发着浓烈霉味和化学药剂残留气味的破败院落前停下。这里就是那座废弃的染坊。院子里杂草丛生,几间工棚塌了半边,一口巨大的染池早已干涸开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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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敢将陆擎轻轻放下,让他靠在一个倾倒的染缸后。陆擎双脚落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扶住染缸边缘,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咳出几口带着黑丝的淤血。
“公子,你怎么样?”石敢担忧地问,迅速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陆擎。
陆擎摆摆手,接过水囊,漱了漱口,压下喉头的腥甜。他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重新聚焦,看向石敢:“我……我没事。快,找暗渠入口!”
石敢点头,也顾不上休息,开始在染坊内仔细搜寻。很快,他在一处倒塌的工棚角落,发现了一块被杂草和碎瓦半掩的、厚重的青石板。掀开石板,露出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淤泥、腐烂物和刺鼻化学药剂气味的恶臭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石敢精神一振,但看着那深不见底、散发着恶臭的洞口,又看了看陆擎惨白的脸色,有些犹豫,“公子,这下面……”
“下!”陆擎毫不犹豫,扶着染缸站直身体,尽管双腿还在打颤,“再臭,也比落在黑鸦卫手里强!再危险,也比看着‘瘟兵’横行强!走!”
石敢不再多言,从包袱里扯出两块相对干净的布,浸湿了水,一块递给陆擎捂住口鼻,一块自己用。然后,他率先弯腰钻进洞口,试探了一下深度和坡度,确认暂时安全后,回身伸出手:“公子,慢点,抓紧我。”
陆擎将湿布紧紧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抓住石敢的手臂,弯下腰,忍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和洞口逼仄的压抑感,钻进了黑暗的排水暗渠。
脚下是滑腻湿冷的淤泥,混杂着不知名的腐烂物。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洞口透进的一点微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暗渠并不宽敞,勉强能容一人弯腰前行,头顶是湿漉漉、长满苔藓的石壁,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和霉味,耳边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踩在淤泥里的咯吱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潺潺的流水声。
石敢一手举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摸来的、浸了油脂的短木棍,用火折子勉强点燃,充当火把。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前方一小段潮湿、滑腻、布满污秽的通道,也映出两侧石壁上厚厚的、颜色可疑的沉积物。这暗渠显然已废弃多年,但仍有少量污水从上游流下,在渠底形成浅浅的、散发着恶臭的水流。
两人一前一后,艰难地在黑暗中跋涉。陆擎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石敢身上,全靠意志支撑着不倒下。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恶臭的气味透过湿布不断钻入鼻腔,引发阵阵干呕。但他紧紧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石敢的手臂,跟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向着未知的前方,一步一步挪动。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暗渠仿佛没有尽头。火把的光芒越来越微弱,石敢不得不节省使用,时而吹熄,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前进一段,再点燃确认方向。陆擎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的痛苦和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上来,他全靠一股不服输的意念支撑着。
就在陆擎几乎要晕厥过去时,前方的石敢忽然停下了脚步,低声道:“公子,前面有声音,好像是……水声变大了。”
陆擎精神一振,努力集中注意力。果然,除了他们踩踏淤泥的声音,前方隐约传来了更大的、哗哗的流水声,空气中那股污水和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似乎也被一股更清新的、带着水汽和泥土腥气的风冲淡了些。
“快到出口了!”石敢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喜色,加快脚步。
又转过一个弯道,前方豁然开朗。暗渠在此汇入一条更宽阔的地下河道,河道一侧是人工砌筑的石壁,另一侧则是天然的岩壁,头顶不再是封闭的渠顶,而是出现了缝隙,甚至有微弱的、灰白的天光从岩缝中透下来。河水(或许只是较大的水流)在脚下哗哗流淌,虽然依旧浑浊,但比起暗渠中的死水,已经好了太多。空气也流通起来,虽然依旧潮湿,但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是运河的支流地下段!”石敢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水流的下游,“往那边走,应该能出城!”
希望,如同岩缝中透下的那缕微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陆擎长长地、带着血腥气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立刻如同跗骨之蛆般席卷而来。他脚下一软,几乎瘫倒。
石敢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坐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公子,歇一下,我们暂时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陆擎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疲惫地闭上眼睛。脑海中,那支差点被他吞下的琉璃管,那个褐色的小陶瓶,交替闪现。生与死,绝望与希望,毁灭与拯救,就在那一念之间,被石敢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石敢,声音嘶哑却清晰:“石敢,谢谢你。”
石敢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水囊,还有那个用荷叶包着的、散发着药味的包裹。“公子,先喝点水,吃点东西。这药……是那老药农给的,说是清肺解毒的方子,对疫气有些效果,你……”
陆擎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他又拿起一个冷硬的粗面馒头,机械地啃咬着,味同嚼蜡。他的目光,却落在了石敢小心翼翼拿出来的那个褐色小陶瓶上。
“打开它。”陆擎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石敢犹豫了一下,看着陆擎坚定而疲惫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他用短刀小心地刮掉瓶口的蜂蜡,然后轻轻拔掉了软木塞。
一股极其清淡、却沁人心脾的草药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的气息,从瓶口飘散出来,瞬间冲淡了周围污水的恶臭。这香气并不浓烈,却异常纯粹,让人闻之精神一振,连胸口的烦闷似乎都减轻了些许。
石敢将瓶口凑近火把微光,小心地将里面的东西倒了一点在掌心。是几粒只有米粒大小、呈淡金色、半透明、仿佛琥珀般的药丸。药丸在火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微光,那股清冽的香气正是从药丸上散发出来的。
“这是……”石敢看向陆擎。
陆擎也紧紧盯着那几粒淡金色的药丸,心中翻起滔天巨浪。这香气,这色泽,还有“铁口张”那“关乎很多人的性命”、“找个懂行的看看”的嘱托……难道,这真的是……
“缓解剂”?或者说,是与“瘟神散”毒性相关的某种解药或压制之物?
沈墨笔记中提到,“神国”可能掌握着不完全的“缓解剂”,用于控制内部人员或作为交易筹码。“铁口张”一个城隍庙摆摊的算命先生,如何能得到这等紧要之物?是沈墨交给他的?还是他自己通过某种渠道搞到的?如果是沈墨给的,为何不放在“三味书屋”,而要交给“铁口张”?如果是“铁口张”自己搞到的,他又从哪里得来?他一个市井之人,如何能接触到“神国”或“烛龙”的核心之物?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但这药丸散发出的、与“瘟神散”那甜腥邪恶气息截然相反的清冽香气,让陆擎心中涌起强烈的预感——这东西,即便不是真正的“缓解剂”,也必然与“瘟神散”有着莫大的关联!或许是某种尝试性的解毒配方?或许是“符液”的某种缓和剂?无论如何,这可能是他们目前得到的、唯一可能与破解“瘟神散”有关的实物!
希望,如同这淡金色药丸散发的微光,虽然渺茫,却真切地出现在眼前。
陆擎伸出手,颤抖着,从石敢掌心捏起一粒药丸。药丸入手微凉,触感温润,那股清冽的香气更加清晰地钻入鼻腔,让他昏沉胀痛的脑袋似乎都清醒了一分。
吃,还是不吃?
吃了,可能会缓解毒性,争取到宝贵的时间。但也可能,这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毒药,或者是“神国”控制人的手段。沈墨笔记中明确提到,“神国”掌握的可能是“不完全”的缓解剂,其中或许有诈。
不吃,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撑不了多久。一旦倒下,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据、所有的希望,都将付诸东流。
陆擎看着掌心那粒散发着微光、仿佛蕴藏着生机的淡金色药丸,又看了看石敢紧张而期待的眼神,再想到怀中沈墨用生命换来的笔记,想到永盛行后院那些孩童空洞的眼神,想到那队行尸走肉般的“瘟兵”……
他没有太多选择。
沈墨用生命换来了真相和线索,“铁口张”用生命送来了这瓶可能救命的药。如果他因为恐惧和猜疑而不敢尝试,那才是对他们最大的辜负。
他捏起药丸,没有犹豫,仰头,吞下。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的液体,顺喉而下。没有想象中剧烈的反应,没有痛苦,只有一股温凉的气息,缓缓自胃部散开,流向四肢百骸。那股一直盘踞在肺腑间、让他咳血不止的灼热和甜腥感,似乎被这股温凉的气息稍稍中和、压制了一些。虽然依旧存在,但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确实减轻了少许。
更神奇的是,一直在他经脉中乱窜、带来阴寒、灼热和麻痹感的三种奇毒,似乎也因为这股外来药力的介入,而变得稍稍“安静”了一些,虽然并未消退,但那种彼此冲突、即将打破平衡的躁动感,得到了暂时的缓和。
陆擎闭上眼睛,仔细体会着体内的变化。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药香的浊气。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死灰色褪去了一些,多了几分生气。
“感觉……好了一些。”陆擎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少了几分那种力竭的颤抖,他看向石敢,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这药,或许真的有用。”
石敢大喜:“太好了!公子,老天有眼!‘铁口张’他……”
提到“铁口张”,两人都是一阵沉默。那位佝偻的老人,用最决绝的方式,为他们争取了时间,也送来了这瓶可能是救命稻草的药。
“他的恩情,我们记着。”陆擎郑重地说,将剩下的药丸小心地放回陶瓶,用软木塞塞好,交给石敢贴身保管,“这药不能多吃,需得仔细揣摩药性。但至少,我们有了喘息之机。”
他撑着石壁,试着站起来。虽然依旧虚弱,双腿发软,但比之前那种随时可能倒下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那药丸虽然不能解毒,但似乎有强大的镇毒、缓毒之效,暂时压制住了他体内最凶猛的那股毒性反噬。
“走,”陆擎的目光投向地下河道下游那未知的黑暗,语气坚定,“先出城,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然后,我们得想办法弄清楚这药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还有,沈先生笔记里提到的,‘烛龙’,‘符师’,‘瘟兵’的据点……我们要查的事情,还有很多。”
石敢用力点头,扶住陆擎,重新点燃了即将熄灭的火把。微弱的火光再次照亮前方潮湿的岩壁和哗哗流淌的河水。
生的希望,如同这地下河中顽强流淌的水,虽然细微,却未曾断绝。而揭露真相、阻止阴谋的征途,也在这黑暗与恶臭的地下世界中,重新踏出了踉跄却坚定的一步。陆擎知道,他暂时不会死了。至少,在完成沈墨的托付,在将“瘟神散”和“瘟兵”的真相公之于众之前,他这盏风中残烛,还必须顽强地燃烧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深不见底的、充满恶臭和绝望的暗渠入口,那里埋葬着“铁口张”的牺牲,也埋葬着他自己片刻前的绝望。然后,他转过身,跟着石敢,踏着地下河边缘滑腻的石头,向着下游,向着那可能有光的方向,艰难走去。
手中,仿佛还残留着那褐色陶瓶粗糙的触感,和那淡金色药丸清冽的微光。那是希望,也是新的、未知的挑战。但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带着证据,带着希望,也带着更沉重的责任。捏碎药瓶的疯狂念头已然过去,现在,是捏紧拳头,迎接更残酷斗争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