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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南华入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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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7章南华入洛阳(第1/2页)
    洛阳城外。
    童渊站在城门外的官道上,抬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有一个巨大的豁口。
    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轰穿的。
    豁口边缘的城砖碎裂外翻,断面焦黑,像是被一股极其猛烈的力量从正面击穿。
    应该是太平道的大炮。
    童渊离开黄天城前见过那东西。
    但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威力可没这么大。
    城门倒是开着的。
    进出的人很多。
    比童渊预想的多得多。
    他原以为洛阳经历了炮击、兵乱、迁都,应该是一片残破萧条的景象。
    但不是。
    城门处排着长长的队伍。
    有推着独轮车的商贩,有赶着骡子的行脚客,有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下人,也有衣着体面的士人。
    热闹得不正常。
    童渊混在人群里,跟着进了城。
    没人注意他。
    一个穿旧道袍的干瘦老头,在这座城里,实在不起眼。
    进了城门,更热闹。
    街面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两侧的店铺有不少是新开的。
    幌子崭新,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茶馆、酒肆、客栈,家家满座。
    不像是一座刚经历过战火的城池。
    倒像是赶庙会。
    童渊边走边看,很快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街上每隔十几步,就立着一面黄绢布幡。
    幡上写着字。
    “登仙教”。
    三个字。
    用的不是汉隶,是一种带着道家意味的篆体,笔画流畅,像符箓。
    布幡下面还有小字:
    “仙师左慈,受天命降凡尘,传登仙法,济苍生。”
    童渊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一面布幡前,盯着“左慈”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一个卖烧饼的大婶瞥了他一眼。
    “道长也是来看仙师的?”
    童渊回过神。
    “什么仙师?”
    大婶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左仙师啊!您不知道?整个司隶都传遍了!仙师降了仙宫在皇城上面,天子都拜他为师了!今儿个仙师要出宫给百姓传法送仙丹,好多外地人专门赶来的!”
    她指了指街上那些拥挤的人群。
    “您看——这些人,一大半是从弘农、河内、河南尹那边赶过来的。还有从颍川来的呢。都想看看仙人长什么模样,瞅瞅自己有没有成仙的机缘。”
    童渊没说话。
    大婶又补了一句:“道长您来得巧,再晚半个时辰,酒楼茶馆全占满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童渊道了声谢,沿着大街继续往前走。
    越往城中心走,人越多。
    他注意到街上的人神色各异——有满脸虔诚的,有眼睛放光的,有半信半疑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兴奋而好奇的期待。
    自古以来,华夏人对成仙与长生不死,有着刻进骨子里的执着。
    从始皇帝遣方士求仙药开始,这份执念就没断过。
    如今有人说——真仙降世了。
    仙宫都浮在天上了。
    天子都拜师了。
    谁不想来看一眼?
    万一自己也有仙缘呢?
    ——这种心态,童渊太熟悉了。
    他自己的师父杨朱,当年就是看透了这份执念,才会定下“全性保真,贵己重生”的道统核心。
    不求飞升。
    不逐妄念。
    保全自身。
    但他师弟,偏偏要走一条“逆天求仙”的路。
    而且现在——他把这条路,铺到了天下人脚底下。
    童渊叹了口气。
    找了一家还有空位的酒楼,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两碟小菜。
    坐下来。
    等着。
    ……
    酒楼里嘈杂得很。
    隔壁桌几个外地来的客商,正就着酒菜高谈阔论。
    “你们听说没?天子下了旨——以后天下十三州,各自成国!兵甲归仓,放马归山!”
    “当真?”
    “千真万确!说书先生讲的,皇城里面传出来的旨意!天子说了,天下百姓应该安心修道,不要打来打去了。各州各郡自行治理,不归洛阳管了。”
    “那这不就是……周朝那会儿的事?分封?”
    “可不是嘛!”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书卷气。
    “大禹铸九鼎,以象天下九州。周公定鼎洛邑,以洛阳为天下之中。‘宅兹中国,自之乂民‘——天子居中而治,诸侯各守其地。如今天子的意思,分明是要恢复周制。”
    “那太平道占了冀州幽州,不也算是一个‘诸侯国‘了?”
    “何止!人家签了条约的,除了司隶以外的地方,名义上全是人家的。天子连传国玉玺都说要交出去了……”
    “那天子还分封个啥劲?按道理不都是太平道的地盘了么?”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童渊端着茶盏,没有插话。
    他在听。
    也在想。
    十三州各自成国。
    兵甲归仓。
    放马归山。
    ……
    听起来像是天下太平在望。
    但童渊活了一百多年。
    他知道,这种话从一个九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背后一定站着别人。
    天子既然拜了师弟为国师的话。
    那背后的人肯定是左慈了。
    他想干什么?
    ——
    “啪!”
    一声惊堂木,把酒楼里的嘈杂声压了下去。
    大堂正中的高台上,一个穿青衫的说书先生拍了拍桌面,扯开嗓子。
    “诸位!诸位!且听在下说一段——”
    “话说自洛阳大劫之后,天降仙人,解万民于水火——”
    酒楼里瞬间安静了大半。
    楼上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开讲。
    “列位看官容禀。这话得从月前那场大劫说起。太平妖道以铁甲巨舰逆洛水而上,炮轰帝都,城墙崩裂,社稷动摇。曹孟德只身赴邺城谈判,慷慨赴死。朝中栋梁凋零,天子蒙尘,大汉危如累卵。”
    “就在这存亡一线之际——”
    说书先生猛地提高声调。
    “天降仙人!”
    “此仙非他,正是庐江天柱山得道真仙——左慈左元放!”
    “左仙师受天命下凡,驾白云降于皇城,以大法力化仙宫于城上,万丈金光普照京畿!天子一见,知是真仙降世,纳头便拜,拜为国师、天师!”
    “仙师悲悯苍生,见天下征战不休、百姓流离失所,遂奏请天子立登仙教为国教!传登仙法于众生!散登仙丹于百姓!”
    “何为登仙法?修心养性,吐纳天地灵气,日积月累,凡胎可蜕,肉身可飞!”
    “何为登仙丹?仙师亲手以天材地宝炼制,服之可百病全消、延年益寿、通灵开窍,是修仙入门的无上至宝!”
    说书先生越说越亢奋,唾沫横飞。
    “天子更是心怀天下,为了让百姓安心修道,早日飞升,让天下人人如龙!欲效仿周文王、周武王治天下——”
    “十三州各自成国!”
    “刀枪入库!”
    “马放南山!”
    “天下安定,指日可待!”
    “好——!”
    楼下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有人拍桌子。
    有人跺脚。
    有人满脸通红地喊:“仙师万岁!”
    还有人已经跪在地上,朝着皇城方向磕头。
    ……
    童渊坐在二楼窗边。
    茶盏端在手里,一口没喝。
    他的脸色很平静。
    但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登仙法。
    登仙丹。
    他太了解左慈了。
    那些所谓的“登仙丹”——
    以他师弟炼丹的路数,铅、汞、硝石、朱砂,哪一样不是剧毒?
    百姓哪里分得清?
    师弟难道已经走火入魔?
    ……
    窗外,街面上突然喧闹起来。
    锣鼓声从远处传来。
    “咚——咚——咚——”
    沉闷厚重的铜锣声,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
    然后是笙箫丝竹的靡靡之音。
    整条大街上的人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转过头,朝着皇城方向看。
    “来了!来了!仙师出宫了!”
    有人在人群中大喊。
    哗——
    像开了闸的水,两侧的百姓潮水般涌向街道中央,又被提前布设的绳栏挡住,退到两边,挤在路旁,踮着脚尖往前看。
    童渊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
    居高临下。
    看得很清楚。
    ……
    皇城朱雀门大开。
    一队队身着金丝绣边道袍的侍从鱼贯而出。
    每人手中擎着一根两丈来高的旗杆。
    旗面是上好的蜀锦,明黄色底,银线绣着仙鹤祥云。
    旗杆后面是两列乐工。
    不是寻常的朝廷雅乐——用的是编钟、石磬、玉笙。
    编钟的声音沉沉地滚过长街,带着一种庄严到几乎压迫人的气势。
    乐工之后,是四列执兵甲的侍卫。
    穿的不是汉军甲胄。
    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白色鱼鳞甲。
    甲面反光,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像银子打的。
    每人腰间佩一把细窄的长剑,剑柄缠着金线。
    面具——每个侍卫都戴着一张白色面具。
    没有表情。
    没有五官。
    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
    几百张一模一样的白面具,沉默地、整齐地行进在长街上。
    百姓们安静了下来。
    不是不想喊。
    是被这股莫名的压迫感按住了。
    童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些白甲侍卫——
    不对。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侍卫的步伐上。
    整齐得不正常。
    不是军伍操练出来的那种整齐。
    是——一模一样。
    步幅一样。抬脚高度一样。落地的角度一样。
    连呼吸的频率都一样。
    像一个人分成了几百份。
    ……
    童渊没有多看。
    他的目光越过侍卫方阵,落在了队伍的核心。
    一辆巨大的车驾。
    六匹纯白马拉着。
    车身通体鎏金,顶部是一个三层的华盖。
    最上层的华盖中央,插着一根三尺来长的玉如意。
    玉如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车帘是半透明的白纱。
    纱帘之后,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
    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身形修长。
    道袍宽大。
    头上束着一个高高的道髻。
    手中似乎执着一柄拂尘。
    仅仅是一个轮廓——
    但街道两侧的百姓,已经跪下去了一大片。
    “仙师!”
    “仙师显灵!”
    “仙师救苦救难——!”
    哭声、喊声、磕头声混在一起。
    有人从怀里掏出铜钱往车驾方向扔。
    有人举着襁褓中的婴儿往前挤,嘴里喊着“仙师!看看我家孩子有没有慧根!仙师您睁开眼看看呐!!”
    更多的人只是跪着。
    什么都不说。
    眼泪哗哗地流。
    像是看到了救星。
    ……
    童渊靠在窗框上。
    他的目光穿过纱帘,穿过那道模糊的轮廓,直接看向了本质。
    不是真身。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是同门法术——“阳神分影”。
    以一缕神识外放,凝聚天地灵气,化作一具与本体一模一样的虚假分身。
    看得见。摸得着。甚至有温度。
    但没有真正的气息波动。
    对普通人来说,真假难辨。
    但骗不了他。
    因为这门法术,是他们的师父杨朱亲传的。
    他会。
    他师弟也会。
    区别在于——他能维持半个时辰。
    师弟现在能维持多久?
    ……
    车驾缓缓驶过长街,往东边的铜驼街方向去了。
    那边早已搭好了道场。
    高台、法坛、丹炉,一应俱全。
    据说“仙师”会在那里当众传法,并亲手发放“登仙丹”。
    童渊没有去看。
    他重新坐回桌边。
    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没有跟着车驾走。
    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皇城。
    皇城上方的天空。
    ——
    那里有一大片云。
    很低。
    低得不正常。
    正常的云,哪怕是最低的层积云,也该在千丈以上。
    但皇城上方这片云,目测只有百余丈高。
    厚厚的,白得发亮,边缘齐整得像是用刀裁过。
    云层中央——
    隐隐约约,有建筑的轮廓。
    亭台楼阁。
    飞檐翘角。
    玉栏碧瓦。
    偶尔有一缕金光从云缝中透出来,映在下方的皇城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片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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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远看去——真像是天上的仙宫落在了人间。
    童渊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百分百是幻术。
    且不说天宫存不存在,就算真的存在,他师弟也绝对没有本事把天宫弄下来。
    但他看不透。
    不是他的眼力不行。
    是布阵之人的境界,在他之上。
    天柱山一战,他输得清清楚楚。
    师弟半步炼炁化神的修为,就已经能轻松碾压他百年苦修的炼精化炁。
    他连左慈随手布下的护山幻阵都破不了,更别说这座覆盖了整个皇城上空的仙宫幻境。
    但——
    他能感觉到。
    在那片白云的最深处——
    不,不是云层深处。
    是皇城之中。
    有一座很高的建筑。
    极高。
    顶部几乎要挨着那片悬浮的白云。
    那里有一股气息。
    很熟悉。
    又很陌生。
    熟悉,是因为那是师弟的气息。
    同门修炼百年,这种根基处的气机牵引,哪怕隔着半个天下都能感知到。
    他也是因此,带着摄生剑来洛阳。
    陌生,是因为——
    这股气息跟天柱山时不一样了。
    天柱山那次,左慈的气息像一团翻涌的毒沼。
    真气与丹毒纠缠搅拌,浑浊不堪,随时都可能炸开。
    但现在——
    干净了。
    不是完全干净。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
    丹毒还在。
    但像是被一层极厚重的东西覆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一丝都不外泄。
    童渊皱起了眉。
    他不知道左慈是怎么做到的。
    上次在天柱山,那丹毒已经透体入骨,五脏六腑全被腐蚀。
    以他的判断——
    左慈离死不远了。
    但现在这股气息——
    他肯定还活得好好的。
    甚至比天柱山那次还要稳定。
    怎么做到的?
    九鼎金丹炼成了?
    不可能。
    那种东西如果炼成了,气息不会是这个样子。
    那会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圆满。
    而他现在感受到的——
    不是圆满。
    是压制。
    像在一座火山口上盖了一块铁板。
    火还在烧。
    但暂时——喷不出来。
    ……
    更让童渊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左慈知道他来了。
    他能确定这一点。
    同门之间的气机感应是双向的。
    他能感知到左慈,左慈自然也能感知到他。
    但左慈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出来。
    没有传音。
    没有驱赶。
    也没有像天柱山那次一样暴怒。
    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座高楼的最顶层。
    像是在等他自己上去。
    又像是——根本不在乎他来不来。
    这让童渊心里发沉。
    上次的左慈,虽然疯狂、虽然暴戾,但至少——
    还是有情绪的。
    会怒。会骂。会动手。
    有情绪,就还是人。
    但现在这种无动于衷——
    童渊不敢往下想。
    ……
    还有一件事。
    也是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
    左慈在洛阳做的这些事——
    立登仙教为国教。
    收天子为门徒。
    当众传法布道。
    发放“仙丹”给百姓。
    操控朝政,分封天下。
    每一件,都是在干涉世俗。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的干涉。
    是明目张胆的、大规模的、从根基上改变人道气运的干涉。
    按照天道的规则——
    这种程度的干涉,降下的反噬足以让他形神俱灭。
    但左慈——
    好像没事。
    不仅没事,反而活得比天柱山那次更好。
    凭什么?
    上次在洛阳布个避瘟阵,就已经引发了丹毒全面爆发。
    现在做的事比那次大了何止百倍——
    怎么反倒安然无恙了?
    童渊想不通。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片白云。
    白云悬浮在皇城上空,纹丝不动。
    远处的铜驼街方向传来阵阵欢呼声——“仙师”的分身大概正在“传法送丹”。
    童渊放下了茶盏。
    他做了个决定。
    等天黑。
    ……
    深夜。
    子时三刻。
    洛阳城万籁俱寂。
    宵禁令下,街面上没有行人。
    只有巡夜的兵士提着灯笼,三五成队地在街巷间穿行。
    月光被头顶那片不散的白云遮住了大半,城内暗沉沉的,只有皇城方向偶尔透出的那一缕金光,像远处的灯火。
    童渊从酒楼后门出来。
    他摸了摸背上的布包。
    摄生剑还在。
    老旧的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双手,将宽大的袍袖往前一拢。
    道袍的下摆翻了上来,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
    只是最基础的“隐息遁形”。
    气机收敛,存在感降到极致。
    不是隐身。
    是——让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忽略他。
    就像路边的石头、墙角的青苔、屋檐下的燕子窝。
    在那里。
    但没人会看。
    童渊迈开步子。
    步伐不快不慢,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从南大街转入承明巷,穿过太仓后街,绕过武库——
    一路上遇到了六队巡夜兵。
    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
    不是侥幸。
    是实力。
    枪神童渊。
    南华老仙。
    天下之大,尽可去得。
    ……
    皇城。
    朱雀门紧闭。城门楼上站着值夜的卫兵。
    童渊没有走城门。
    他左脚轻轻一点地面。
    身形无声无息地掠起,像一只老鸦。
    越过三丈多高的宫墙。
    落在宫墙内侧的阴影里。
    脚尖触地,悄无声息。
    宫墙上的值夜卫兵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前走。
    什么都没看到。
    ……
    皇城内比外面安静得多。
    也冷清得多。
    曾经灯火通明的各处宫殿,如今大半暗沉沉的,门窗紧闭。
    不知道是无人居住,还是被封了。
    空旷的宫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
    ——然后童渊看到了。
    从正前方的宫道尽头——
    一座塔。
    九层。
    极高。
    通体由汉白玉和青铜筑成。
    每一层的飞檐翘角上都挂着铜铃。
    夜风一吹,铜铃“叮叮”地响。
    声音清脆,但听在耳朵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
    不是悦耳。
    是——每一声铃响,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敲碎了。
    塔身上没有灯。
    但整座塔却在发光。
    不是火光。
    是一种幽幽的、从塔身内部透出来的冷白色光。
    像骨头的颜色。
    这就是白天远远看到的那座登仙楼。
    从远处看,它高耸入云,气象万千。
    但走近了——
    童渊的脚步停了。
    他皱起眉。
    越靠近这座塔,他就越能感觉到——
    不对劲。
    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
    腥。
    不是血腥。
    是一种腐烂的、甜腻的腥。
    像是什么东西在这座塔底下腐烂了很久。
    但又被某种力量盖住了大半,只漏出一丝一缕。
    普通人闻不到。
    但他闻得到。
    ……
    登仙楼前方的广场上,守卫密了起来。
    不再是普通的宫廷侍卫。
    是白天那种白甲面具兵。
    十步一岗,五步一哨。
    全部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中。
    白面具在微弱的塔光中泛着冷幽幽的光。
    像一具具站着的殉葬俑。
    童渊看了它们一眼。
    步子没停。
    他裹着道袍,径直从两名白甲兵中间走过。
    距离不到三尺。
    白甲兵纹丝未动。
    面具后面的黑色眼孔空洞地望着前方。
    仿佛他不存在。
    童渊穿过整个广场。
    走到了登仙楼的大门前。
    门是关着的。
    两扇三丈高的青铜大门。
    门面上浮雕着九条盘龙。
    龙口衔珠。
    珠子是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门缝严丝合缝。
    连一根头发都插不进去。
    童渊站在门前。
    他没有推门。
    也没有喊。
    他只是抬起右手,在身前虚虚一划。
    指尖没有亮光。
    没有真气外放。
    甚至没有任何气机波动。
    ——但他整个人,像一滴水融入了湖面。
    身形透过了紧闭的青铜大门。
    ……
    眼前一花。
    不是门后面的空间。
    不是楼梯。
    不是走廊。
    是一个丹房。
    极大。
    方圆至少有十几丈。
    四壁是粗粝的天然石壁。
    石壁上嵌着数十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整个丹房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硝石、朱砂、硫磺、铅粉、麝香,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浓得像实体,涌进鼻腔的瞬间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这些气味底下,还压着另一股味道。
    就是之前在塔外闻到的那股腥。
    甜腻的。腐烂的。
    在这里——浓了十倍。
    童渊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丹房。
    四面石壁上挂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地上摆着一排排的药柜、石臼、铜碾。
    角落里堆着大堆的矿石——朱砂、雄黄、硝石、铅块。
    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材料。
    黑色的。
    像是风干了的——
    童渊的目光在那些黑色的东西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他不想看。
    也不敢确认。
    ……
    丹房正中央,是一尊巨大的青铜丹炉。
    炉高丈许,三足双耳。
    炉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
    不是道家的符文。
    也不是阴阳家的。
    是一种更古老的、看不懂的文字。
    扭曲的。
    像是用血画上去的。
    炉下面的火已经灭了。
    但炉身还是热的。
    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
    像一头刚刚吃饱的兽。
    闭着眼睛。
    在消化。
    丹炉旁边,放着一张矮几。
    矮几上摆着一壶酒。
    两个杯子。
    两个。
    ——
    一个人坐在矮几旁。
    背对着童渊。
    佝偻的身形。
    一袭黑色道袍——不是天柱山那件破烂的。
    是新的。
    布料很好。
    但穿在那具干瘦的身躯上,显得空空荡荡。
    他面前放着一把蒲扇。
    正对着丹炉的余烬慢悠悠地扇着。
    一下。
    一下。
    扇风的节奏不紧不慢,甚至有几分闲适。
    每扇一下,炉底的余烬就亮一下,映出那人后脑勺上花白稀疏的发髻。
    童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背影。
    上次在天柱山见到的左慈——
    紫黑色的脸。
    皮下游走的黑气。
    布满暗红血丝的双眼。
    嘶哑得如同夜枭的声音。
    那是一个已经被丹毒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
    一个随时可能走火入魔的人。
    一个离死不远的人。
    但眼前这个背影——
    安静。
    从容。
    甚至——
    稳定。
    一种让童渊感到陌生的稳定。
    ……
    “师兄。”
    左慈没有回头。
    蒲扇还在扇。
    一下。
    一下。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别来无恙啊。”
    蒲扇停了一下。
    又继续扇。
    “酒给你温好了。”
    “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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