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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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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槐生(第1/2页)
    江槐序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不太对劲,是七岁那年在槐树上摔下来的时候。
    那棵槐树种在旧巷的尽头,谁也不知道它长了多少年,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黑伞,把整条巷子都罩在阴凉里,每年五月花开,满街都是那种清苦的甜味,花瓣落在地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雪。
    七岁的江槐序爬到最高处去掏鸟窝,脚踩断了一根枯枝,整个人从三丈高的地方直直摔下来,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声音大得连巷口的杂货店老板都探出头来看。
    一群大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完了完了这孩子脑袋都开了。
    江槐序坐起来,摸了摸后脑勺,一手血,但他眨了眨眼,说了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
    “不疼。”
    医生说这是先天无痛觉,万里挑一的罕见症状,不疼是好事,也是坏事——不疼就不会躲,不会缩,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活不长。
    江槐序在那个夏天被丢在了槐树下。
    不是亲生父母丢的——他本来就是从这棵树下捡来的,邻居们凑钱把他送进了福利院,但江槐序每天放学后还是会回到那条巷子,坐在槐树底下,靠着粗糙的树皮,看天一点点暗下去。
    他也不觉得难过。
    不疼的人,好像连难过都打了折扣。
    二十岁那年,江槐序从京城林业大学毕业,园林专业,主修古树保护方向,毕业论文写的是《城市古槐的根系保护与复壮技术研究——以京城旧城区为例》,答辩时导师说他的论文“不像学生写的,像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写的”。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只是觉得,他懂槐树。
    不是知识层面的懂,是那种——你把手放在树干上,就能感觉到树在想什么的懂。
    毕业后的两年,他没进体制,做了自由职业的古树修复师,持证,挂在园林绿化局古树保护科的外聘专家库里,活儿不多,但够活,京城有三万多棵古树,其中三分之一是槐树,每一棵都需要人管。
    他不挑活儿,准确地说,他只接别人不接的活儿——快死的、被认为不祥的、长在拆迁区没人管的……
    上午十点,江槐序把车停在了东四三条的巷口。
    一辆用了八年的二手捷达,后座塞满了工具箱、根系探测仪、几卷警戒线,还有两箱矿泉水和一件叠得整齐的军大衣。
    副驾驶上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工单:
    编号:DC-0421。
    树种:国槐。
    树龄:约三百二十年。
    状态:濒死。
    申报单位:东四三条街道办。
    他下车,从后座拎起工具箱,朝巷子里走。
    六月的京城已经热起来了,但这条巷子窄,两边的老房子把阳光挡了大半,走进去反而有一股阴凉,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不是甜,是清苦,像泡过水的茶叶。
    他在巷子中段找到了那棵树。
    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发黑,不是正常的深灰色,是那种从里往外烂的黑,树冠稀稀拉拉,叶子黄了大半,像一个人的头发掉得只剩几撮,地面上散落着干枯的枝条,踩上去咔嚓响。
    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一个拿本子的年轻姑娘。
    “江老师?”中年男人迎上来。
    “我是街道办的老赵,给您打的电话。”
    江槐序点了下头:“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开春就没发芽,往年这时候槐花都开了,今年一朵没有。”老赵指了指树干。
    “您看这树皮,去年还好好的,今年就这样了,有人说是不是底下管线挖坏了,我们查了,周围没动过工。”
    江槐序没说话,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树皮是凉的。
    不是正常的那种凉,是那种——死掉的凉,像摸一块石头,像摸一面墙,不像摸一个活着的东西。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左眼开始发热。
    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事,从小到大,这只左眼就时不时的“热”一下,小时候他以为每个人都有这种体验,后来才知道不是,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福利院的医生,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描述——“我的左眼有时候能看见东西本来的样子”?
    太蠢了。
    但此刻,他的左眼确实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树干上出现了一条线。
    不是画上去的线,是光,暗红色的光,从树根的位置往上爬,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光爬到树干中间的位置就断了——不是消失,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那个“什么东西”是一团黑色像墨汁一样的物质,嵌在树干的中心,把暗红色的光拦腰截断。
    江槐序看了三秒钟,收回手,站起来。
    “根出了问题。”他说。
    老赵凑过来:“什么根?”
    “主根,从底下往上烂,烂到离地一米五的位置。”江槐序指了指树干上光线的断裂处。
    “大概是这个高度,上面的部分还活着,但养分上不去,因为通道被烂掉的部分堵死了。”
    老赵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您……怎么看出来的?”
    江槐序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根系探测仪,开始沿着树冠投影的边缘布点,探测仪连着一个小屏幕,能显示地下根系的分布和活性。
    二十分钟后,屏幕上显示的结果和他左眼看见的一模一样。
    主根大面积坏死,腐烂高度距离地面一米四,和他说的一米五差了十公分。
    老赵服了。
    “能救吗?”他问。
    江槐序看着屏幕上那团黑色的区域,顿了两秒。
    “得挖开地面,清理腐烂部分,做杀菌和填充,费用——”
    “费用的事您别管,街道办申请了专项资金。”老赵连忙说。
    “您就告诉我,能不能救?”
    江槐序又看了一眼那棵树。
    三百二十年。
    这棵树种下去的时候,还是清朝,它见过这条巷子从土路变成石板路再变成柏油路,见过穿长衫的人变成穿中山装的人再变成穿羽绒服的人,它活过了三百年,如果死在今年,死因是一段烂掉的根,说不过去。
    “能救。”他说。
    老赵松了口气,那个年轻姑娘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什么。
    江槐序蹲下来,开始清点工具箱里的东西,他一边清点一边说:“明天我带人来,先把围挡搭起来,你们需要协调一下周边居民,施工期间可能会有噪音和震动。”
    “没问题没问题。”老赵连声答应。
    江槐序站起来,把探测仪收好,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棵树,左眼的那条暗红色光线已经消失了,但他记得那团黑色的东西的位置。
    那团黑色。
    他见过类似的。
    不是在这棵树上,是在旧巷尽头那棵大槐树上,七岁那年摔下来之后,他坐在树底下——不,他没哭,他坐在树底下,把流血的后脑勺靠在树干上,然后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看见树干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
    和今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但那棵槐树没有死,它活得好好的,甚至比任何一棵树都茂盛。
    为什么同一团黑色,在那棵树上没事,在这棵树上就是死?
    江槐序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不是他的问题,他的工作是修树,不是解谜。
    下午三点,江槐序回到旧巷。
    不是来接活儿的,旧巷尽头那棵大槐树不在他的工单上,也不需要他修,他回来是因为——他住在这儿。
    他在旧巷租了一间平房,从大四住到现在,房子不大,一间屋子半间炕,月租一千二,离槐树不到五十米。
    他停好车,拎着工具箱往回走,路过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五月的槐花开得正盛,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黑伞,把整条巷子都罩在阴凉里,花瓣落在地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雪,空气里是那种清苦的甜。
    树没问题。
    看起来没问题。
    江槐序把手插进裤兜,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又看了一眼槐树。
    不对。
    不是树不对,是树底下的东西不对。
    树根部的泥土上,有几个脚印,不是普通的脚印——是那种“踩下去之后没有反弹”的脚印,正常的脚印踩在泥土上,泥土会微微隆起,像皮肤被按下去之后会慢慢弹回来,但这几个脚印没有,它们像烙铁烙上去的,深,边缘整齐,泥土被压死了,不会弹。
    江槐序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脚印。
    凉的。
    不是泥土的那种凉,是金属的那种凉。
    他站起来,沿着脚印的方向看,脚印从槐树根部开始,朝巷子深处延伸,走了大约二十米,在一面墙前面消失了。
    不是绕过去了,不是走进门了,是在墙前面消失了,最后一个脚印一半在墙上,一半在地上,像踩进了一面镜子。
    江槐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T恤,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炸酱,他煮了把挂面,拌了拌,蹲在门口吃。
    刘婶从隔壁出来倒垃圾,看见他蹲在那儿吃面,笑着说:“小江又吃炸酱面啊?”
    “好吃。”
    “你就不会换个花样?”
    “这个花样好吃。”
    刘婶笑着摇头走了。
    江槐序吃完面,把碗洗了,在屋里转了两圈,没什么事做,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没有新工单,又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中国古树名录》翻到槐树那一章。
    书页上有他用铅笔做的标注,其中一棵树的旁边写着:根系异常,原因不明。
    那是旧巷的槐树。
    他大三那年做的调查,用探测仪测了这棵树的根系,数据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看错了——这棵树的根系比正常槐树深了三倍,往下延伸了将近三十米,穿过了多层地质结构,一直延伸到探测仪无法探测的深度。
    他把数据给导师看了,导师说可能是仪器故障。
    江槐序没反驳,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他的左眼看见了,看见那些根系像血管一样往下延伸,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网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着青白色的光。
    他当时没多想,或者说,他想了,但想不出答案。
    现在他忽然想起那天——不,没有人说过什么,他只是自己想起了一个念头:如果他是一棵树养出来的,那棵树得有多老?
    他把书合上,放回抽屉。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江槐序出门买了一包烟。
    他不常抽,但偶尔会买,买回来拆开,抽一根,剩下的放在桌上,过几天就忘了,等下次想起来的时候,烟已经干了。
    今晚他抽了一根。
    站在槐树底下,靠着粗糙的树皮,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头顶的槐花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肩膀,和烟头上。
    他吐出一口烟,抬头看树冠。
    槐树不说话。
    但他总觉得它在听。
    这种“觉得”没有道理,一棵树没有耳朵,没有大脑,不会听,但他就是觉得它在听,就像他七岁那年摔下来之后,把流血的后脑勺靠在树干上,他觉得自己在跟树说话,树在跟他说话。
    说的什么,他忘了。
    或者根本没说什么,只是那种“被听见了”的感觉,他记了十五年。
    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东西。
    一个布包,巴掌大小,灰色的粗布,缝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劳技课作业,布包上沾着灰尘,像是从什么地方扒拉出来的。
    江槐序把布包取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巴掌大小,形状像一滴眼泪,颜色像凝固的血,玉的中间有一个凹槽,形状……江槐序摸了一下自己眉心的红痣。
    一模一样。
    玉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归无期。
    江槐序站在门口,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这个玉,不认识“归无期”这三个字,不知道谁把它挂在了他的门把手上。
    但他的眉心在烫。
    不是热,是烫。
    活了二十二年,他的身体第一次给了他如此强烈的信号。
    他把玉攥在手心里,抬头看了一眼巷子。
    空的。
    没有人。
    只有槐花在落。
    他推门进屋,关上门,把那块玉放在桌上,然后他坐在床边,盯着它看。
    玉面上映出他眉心的红痣,红痣和玉上的凹槽,形状完全重合。
    就像那块玉,是从他眉心取下来的。
    江槐序没有再去想这件事。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想不出,他二十二年的经验告诉他,有些事情不是靠想能解决的,他擅长的是修树——哪里坏了,怎么修,用什么工具,多少剂量,有因有果,有始有终。
    这块玉没有因,也没有果。
    所以他把它放进了抽屉里,和那本《中国古树名录》放在一起。
    然后他关了灯,躺下,闭眼。
    窗外有猫叫,有远处夜市收摊的声音,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他睡着了。
    没有梦。
    凌晨两点十七分,江槐序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左眼在疼。
    不是“热”是疼,像有人用针从眼球后面往外扎。
    他睁开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左眼流泪流得止不住,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全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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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眼泪,是血。
    他的左眼在流血。
    江槐序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弯腰洗脸,凉水冲在脸上,左眼的疼痛减轻了一些,血被冲淡了,顺着水流进下水道。
    他抬起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左眼的眼白上,多了一道血丝。
    不是普通的那种血丝,是细细鲜红的像一根红线绣在白色绸缎上的那种血丝,从瞳孔边缘开始,一直延伸到眼角。
    他眨了一下眼,血丝没有消失。
    他眨了两下,没有。
    江槐序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左眼看了几秒,然后关了灯,回到床上躺下。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
    他在数。
    数自己活了多少年,从槐树下被捡起到现在,二十二年,二十二年里,他的左眼热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疼过,更没有流过血。
    今天第一次。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块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他只知道他睡前这么做了,而且做得非常自然,像是他每天都会这么做一样。
    玉是凉的。
    不是金属的那种凉,是水的凉,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小块冰,慢慢地,慢慢地——把他的体温吸走。
    左眼的疼痛也在慢慢地慢慢地……消退。
    像是这块玉在替他疼。
    江槐序握着那块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没有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在听。
    听窗外的风,听远处的夜市收摊的最后一阵响动,听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屋顶上。
    不是槐花,槐花落下来没有声音,这是比槐花更重的东西——一只猫?
    江槐序没有动。
    他躺在那里,呼吸平稳,眼睛半闭,像是睡着了。
    屋顶上的声音停了,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窗户被打开,没有人进来,没有任何人出现。
    只是屋顶上那个声音又响了两次,然后渐渐远去,像一只猫从一户人家的屋顶跳到另一户人家的屋顶,最后消失在旧巷的深处。
    江槐序慢慢睁开眼。
    左眼已经不疼了。
    他翻了个身,把玉握在手里,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江槐序被手机闹钟叫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左眼,他走到水池边照镜子——眼白上那道血丝还在,颜色比昨晚淡了一些,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一根快要干涸的河流。
    他洗了脸,煮了碗面,吃完之后把碗洗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块玉,揣进裤兜里。
    今天要去东四三条开工。
    他出门的时候,路过槐树,停了一下。
    树没问题,看起来没问题。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昨晚他靠着抽烟的那块树皮上,有一道新的痕迹,不是刀刻的,不是笔画的,是一道细细黑色的线,像有人用烧过的木棍在上面划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
    不是划上去的。
    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那道黑线是从树皮下面往外渗的,像一条血管浮上了皮肤的表面。
    江槐序看了两秒,收回手,继续往外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江槐序。”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年轻,也不老,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像铜铃被敲了一下之后余音还没散尽的那种嗡嗡声。
    江槐序转过身。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道士。
    灰白色的头发胡乱绾了个髻,插着一根铜簪子,身上的道袍破破烂烂,像是从哪个古墓里扒出来的,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
    他就站在槐树底下,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歪着头,看着江槐序。
    江槐序看着这个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不会就是昨晚在屋顶上走来走去的那只“猫”吧?
    “你谁?”他说。
    老道士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褶子的脸上绽开,像干裂的河床里突然渗出了水。
    “贫道殷槐序。”
    江槐序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殷槐序,槐序。
    他的名字里也有这两个字。
    老道士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层笑容没有变化,他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朝江槐序招了招。
    “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左眼。”
    江槐序没动。
    老道士也不急,他就站在槐树底下,等着,像一个在车站等人的人,知道对方一定会来。
    江槐序站了两秒,然后走了过去。
    不是因为老道士说了什么让他动心的话,是因为他的左眼又热了,不是疼,是热,和昨晚那种要把眼球烧穿的热不一样,这次是一种温暖像冬天把手放在暖气片上的那种热。
    他的左眼在告诉他:这个人可以信任。
    或者不是信任,是“认识”。
    像你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家门口那棵树。
    江槐序走到老道士面前,站定。
    老道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掀开他的左眼下眼睑,看了一眼。
    只看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把双手重新拢回袖子里。
    他看着江槐序,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种江槐序看不懂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期待,有犹豫,有一种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一样的疲惫。
    “那道血丝。”老道士说。
    “什么时候出现的?”
    “昨晚。”
    “昨晚之前呢?”
    “没有。”
    老道士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江槐序面前。
    一只铜铃。
    锈迹斑斑,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铃身铸着江槐序不认识的文字,像篆书又不像,笔画扭曲得像蛇缠在一起,铃舌是一截干枯的骨头。
    “拿着。”老道士说。
    江槐序看着那只铜铃,没有伸手。
    “我为什么要拿?”
    老道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铜铃又往前递了递,铜铃在他手心里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声。
    那响声不大,像一根针掉在了棉花上。
    但江槐序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从骨头从血液从每一个细胞的最深处听见的。
    那声音和他昨晚在黑暗中听见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不是两个字,是铃声。
    他的左眼猛地一热。
    像有人在他眼眶里点了一把火的热,他下意识闭了一下左眼,再睁开的时候——铜铃变了。
    锈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金色的光,像融化的蜂蜜从铃身上缓缓流淌下来,铃身上的文字亮了起来,每一笔都像有人用刀刻在了空气里,悬浮在铜铃周围,缓慢旋转。
    而那些文字组成的图案——江槐序看清了——是一棵树。
    一棵槐树。
    和他身后这棵槐树的根系走向一模一样。
    “看到了?”殷槐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别人看不到的,这只铜铃在我手里放了三十年,你是第一个看见它亮的人。”
    江槐序的左眼在发烫,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那些金色的文字,看着那棵用符号组成的槐树,看见那些“根系”往下延伸……
    延伸、延伸——穿过了柏油路面,穿过了泥土层,穿过了岩石层,一直延伸到一片他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
    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生物的那种动,是山在动,是大地在动,是整个地层都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那种动。
    江槐序猛地移开了视线,左眼一阵刺痛,眼泪哗地流了下来,等视线重新清晰的时候,铜铃已经变回了那副灰扑扑的破烂模样。
    殷槐序把铜铃收回怀里,抬头看了一眼槐树的树冠。
    “你知道槐字怎么写吗?”他忽然问。
    江槐序没说话。
    “木字旁,一个鬼。”殷槐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树干。
    “槐是木中之鬼,阴木,通幽冥,能养魂,能藏魄,古人种槐于庭,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那些无处可去的东西,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江槐序。
    “而你,就是这棵树养出来的。”
    江槐序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才不是人。”
    殷槐序没理会这句回怼,他从袖子里抽出那把破得不成样子的拂尘,在地上划了一道。
    很随意的一划。
    但地面裂开了。
    旧巷的水泥路面像一张纸一样从中间撕开,裂缝笔直地向前延伸,一直延伸到槐树的根部,从裂缝里涌出一股白色的雾气,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雾气散开之后,裂缝底部的景象露了出来。
    不是泥土,不是岩石。
    是一层密密麻麻的根须,槐树的根须,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缠绕在一起,编织成一个巨大层层叠叠的网,而在那团根须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青白色的光。
    和他大三那年用探测仪看见的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江槐序问。
    殷槐序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子里摸出了那块玉——不,不是那块玉,是另一块,和江槐序昨晚收到的那块形状一样,颜色也一样,但背面刻的不是“归无期”,而是两个字:
    槐序。
    “你昨晚收到的那块玉,是归无期的。”殷槐序说。
    “这块是我的。”
    他把玉翻过来,让江槐序看背面那两个字。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老道士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被放在这棵树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看着你被捡走,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考大学,看着你毕业,看着你修那些快死的树。”
    “二十二年。”
    “我等你等了二十二年。”
    江槐序看着面前这个老道士,看着他满身的破铜烂铁,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层奇异的光彩。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你是谁?这棵树是什么?那块玉是什么?归无期是谁?京城底下那个东西是什么?我是什么?
    但他只问了一个。
    “你说我是这棵树养出来的。”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修树的时候接电话的语气一样。
    “那我算人吗?”
    殷槐序看了他很久。
    “你算不算是人。”老道士慢慢说。
    “得看你怎么定义‘人’。”
    “如果你觉得有血有肉、会吃饭会睡觉、会疼——”
    老道士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不疼。”
    “对。”
    “那你不算完整的人。”殷槐序说。
    “但你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你就是你,江槐序,一个被槐树养大的孩子,一个修树的师傅,一个左眼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年轻人。”
    “这些就够了。”
    江槐序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好听,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同情和怜悯,或者那种“虽然你不是人但我不会歧视你”的虚伪,他说得很简单,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简单。
    “京城底下那东西快要醒了。”殷槐序转过身,朝巷子外面走去。
    “你不想知道的话,现在就可以走,把玉扔了,铜铃的事忘了,继续修你的树,吃你的炸酱面。”
    “但你得知道一件事——它会来找你的,不管你跑多远,它都会来找你,因为你是它等了两千年的那把锁。”
    “锁打开了,门就开了,门开了,东西就出来了。”
    “东西出来了,这整座城就没了。”
    老道士的背影在槐树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而你是唯一能把锁重新锁上的人。”
    “不是因为你有多强。”
    “是因为你就是那把锁本身。”
    江槐序站在槐树下,看着殷槐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裤兜里,那块叫“归无期”的玉贴着他的大腿,凉的。
    眉心的红痣在发热,不烫,就是温温的,像有人用手指按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修树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干净,右手中指上有一个长期握工具磨出来的茧。
    这双手修过四十七棵古树,救活过十一棵被判了死刑的槐树。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双手是一把锁。
    锁着这座两千万人的城。
    江槐序把手插进裤兜,朝巷口走去。
    路过那棵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树干。
    “你要是真能听懂。”他说。
    “下次别往我门把手上挂东西了,直接敲门。”
    树干没有回应。
    但江槐序觉得,树冠的沙沙声比刚才大了一点。
    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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