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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林小火的麻烦(第61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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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从高窗斜斜地射进来,在洗衣房的水泥地上画出一道道明亮的条纹。那些光看着暖,照在身上却没多少温度,像这监狱里的一切,都只是样子货。
    洗衣房内,巨大的工业洗衣机轰隆隆地转着,蒸汽从管道缝隙里嗤嗤地往外冒,把整个空间熏得又湿又热。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汗臭味和湿床单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得呛人。女囚们各占一隅,有的守在熨烫台前,有的在折叠区叠床单,有的推着小车来回运送衣物
    林小火站在熨烫台前,手里握着那个老旧的熨斗。
    熨斗很沉,铁疙瘩一样,底部已经被磨得发亮。她面前的床单堆得像座小山,灰白色的布料在蒸汽里显得潮乎乎的,每一件都要熨平、叠好、码齐。
    她低着头,手里的动作机械地重复——拿起床单,铺平,熨斗滑过,折好,放下。拿起床单,铺平,熨斗滑过,折好,放下。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她用袖子蹭了一下,继续。
    旁边几台熨烫机也在同时工作,嗤嗤的蒸汽声此起彼伏,像一群看不见的蛇在吐信子。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低声骂一句,很快被机器的轰鸣吞没。
    林小火没抬头。
    她不想抬头。
    因为她知道,有几个人一直在盯着她。
    从早上进洗衣房开始,那几道目光就黏在她身上,像苍蝇盯着有缝的蛋。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肥婆,还有她手下那两个跟班。
    几天前放风场的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肥婆在苏凌云面前丢了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林小火深吸一口气,继续熨床单。
    她想起苏凌云说的话:别冲动,等机会。
    她记住了。
    所以今天,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要忍。
    ---
    熨斗滑过床单,蒸汽升腾,模糊了视线。
    突然,旁边多了个人。
    林小火余光扫到——是肥婆。
    肥婆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熨斗,也在一本正经地熨床单。但她那熨斗根本没放平,只是在那儿来回划拉,眼睛却一直往林小火这边瞟。
    林小火没理她,继续干自己的活。
    肥婆开口了。
    “听说你和那个苏凌云是一伙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林小火没抬头,手里的熨斗继续滑过床单。
    肥婆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嘴角撇了撇。
    “啧,嘴还挺硬。”
    她说着,手里的熨斗突然往旁边一歪。
    那熨斗底部滚烫,撞在林小火手背上。
    “嘶——”
    林小火猛地缩回手。
    手背上,一道红印子正往外冒,边缘已经起了个小水泡。烫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按在那儿。
    肥婆收回熨斗,脸上挂着笑。
    “哎呀,不好意思,没拿稳。”
    旁边两个跟班跟着笑起来,笑声尖尖的,像掐着脖子的鸡叫。
    林小火盯着手背上那道红印,看了两秒。
    那红印很深,边缘已经开始发白。疼,钻心的疼。她能感觉到皮肉被烫熟的那种异样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起头,看着肥婆。
    肥婆也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挑衅——来啊,动手啊。
    林小火的拳头攥紧了。
    骨头咯咯响。
    但她没动。
    她只是慢慢把手放下,用袖子盖住那道伤口,然后转过身,拿起另一张床单。
    继续熨。
    肥婆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林小火能忍住。这女人脸上的疤一看就是个狠角色,平时走路都带着风,今天怎么成了缩头乌龟?
    她往前凑了凑。
    “怎么,哑巴了?还是怕了?”
    林小火没理她。
    熨斗继续滑过床单,蒸汽继续升腾。
    肥婆的脸有点挂不住了。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女囚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捂着嘴笑——笑的是谁,不好说。
    她咬了咬牙,又往前凑了一步。
    “听说你被小混混强暴过?”她的声音压低了,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啧,本来就丑,这下更没法弄了。怪不得没人要。”
    林小火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熨床单。
    肥婆等了几秒,没等到反应,心里有点发毛。这女人怎么回事?软硬不吃?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跟班。
    瘦高个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肥姐,要不……算了?”
    肥婆瞪了她一眼。
    “算了?老娘前几天在放风场丢的脸,就这么算了?”
    她转回头,盯着林小火。
    林小火依然低着头,熨床单,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握着熨斗的手,指节绷得发青。
    肥婆看见了。
    她笑了。
    “哟,还挺能忍。”她凑到林小火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你那个苏姐,现在自身都难保。听说被单独关起来了?啧,可怜。等她哪天被弄死了,你找谁给你撑腰?”
    林小火的手猛地攥紧。
    熨斗在床单上顿了一下,烫出一个焦黄的印子。
    肥婆看见了那个印子,笑得更欢了。
    “哎呀,坏了床单,要扣分的。”她回头对那两个跟班说,“记住啊,待会儿报告管教,说0853干活不小心,毁了公物。”
    两个跟班连连点头。
    林小火盯着那个焦黄的印子,看了两秒。
    然后她放下熨斗,转身就走。
    “诶,别走啊!”肥婆在后面喊,“活没干完呢,想去哪?”
    林小火没回头,大步往外走。
    背后传来一阵哄笑。
    那笑声追着她,穿过一排排熨烫台,穿过蒸汽弥漫的通道,一直追到洗衣房门口。
    她走出去。
    阳光刺进眼睛,她眯了眯。
    外面比里面凉快多了。虽然太阳照着,但至少没有那些蒸汽,没有那些笑声。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看自己手背上那道红印。
    水泡已经鼓起来了,亮晶晶的,里面包着一汪水。一碰就疼,钻心的疼。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没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
    “小火。”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小火转头,看见何秀莲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她手里捧着一叠床单,像是刚从烘干区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何秀莲的眼神里有担心,有询问——你没事吧?
    林小火摇了摇头,用口型说:没事。
    何秀莲点头,转身走了。
    林小火站在原地,看着她憔悴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
    秀莲姐的儿子还没找到,自己脸上还带着伤,走路都费劲,从来没说过一句苦。
    而她呢?只是被烫了一下。
    有什么好委屈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洗衣房。
    肥婆看见她回来,愣了一下。
    “哟,还敢回来?”
    林小火没理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拿起熨斗,继续熨床单。
    肥婆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又变。
    这女人怎么回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是木头人吗?
    旁边那两个跟班也开始觉得不对劲。瘦高个扯了扯肥婆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肥姐,差不多了吧?再闹,管教该来了。”
    肥婆哼了一声,把熨斗往台上一摔。
    “晦气。”
    她带着两个跟班走了。
    林小火继续熨床单。
    手背上的水泡被蒸汽一熏,疼得更厉害了。但她咬着牙,一下一下,把那些床单熨平,叠好,码齐。
    旁边几个女囚偷偷看她,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几分佩服。
    这女人,是真能忍。
    ---
    中午休息时间,食堂。
    林小火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背上的水泡已经破了,流出来的水混着血,在皮肤上结成一层薄薄的痂。她用袖子盖着,不想让人看见。
    ---
    下午,洗衣房。
    林小火继续干活。
    手背上的伤口一碰就疼,但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熨着那些床单。汗水流进眼睛,她蹭一下,继续。
    肥婆没再过来。但她的两个跟班时不时经过,故意撞她一下,或者把湿床单甩到她身上。
    林小火都没理。
    她只是低着头,干自己的活。
    旁边有个年轻女囚,瘦瘦小小的,看着也就十七八岁左右。她趁没人注意,偷偷塞给林小火一小卷纱布。
    “姐,这个给你,包一下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让人看见。”
    林小火愣了一下,接过纱布。
    “谢谢。”
    女孩摇摇头,转身走了。
    林小火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小雪花。
    她把纱布塞进口袋,继续干活。
    ---
    晚上收工后,林小火回到囚室。
    门推开,一股混杂着脚臭、潮气和廉价香皂味的浊气扑面而来。六张上下铺挤在二十平米的房间里,床与床之间窄得只能侧身过。墙角蹲着一只塑料桶,边上汪着一摊水,不知是谁洗完东西没倒干净。
    林小火走进来的时候,本来闹哄哄的房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笑声起来了。
    “哟,烫伤专家回来了。”靠窗那张下铺上,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斜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本卷了边的杂志,眼睛却越过杂志边缘往小火身上瞟。她叫阿琴,住进来三年了,这间屋的“老大”。
    林小火没吭声,径直走向靠门那张上铺——那是她的位置。
    刚走到床边,她就停住了。
    褥子被掀开一角,湿了一大片。水顺着床板往下滴,把下铺的被子也洇湿了一块。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塑料桶。桶被人挪过位置,原来就在她床底下。
    “看什么看?”下铺的女人开口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脸上长着几颗褐色的痣。她故意往上铺指了指,“你那漏水,把我被子都弄湿了。怎么办吧。”
    林小火盯着她看了两秒。
    瘦子被那眼神盯得有点发毛,但仗着阿琴在,还是梗着脖子说:“怎么着?想打架?”
    林小火没说话,弯下腰,把湿透的褥子扯下来。褥子沉甸甸的,水顺着边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屋里其他人都不说话了,看着她一个人抱着湿褥子往门口走。
    “站住。”阿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小火停下脚步,没回头。
    “褥子放下,把地擦干净。”阿琴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吩咐一个丫鬟,“擦完了,把我们几个的洗脚水也倒了。”
    林小火抱着褥子,站在门口。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有得意的,有等着看好戏的,也有那么一两道躲躲闪闪的——不敢得罪阿琴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过身,把褥子放在地上。
    褥子落地的声音很闷,水从布里渗出来,慢慢往外洇。
    她走到墙角,拿起毛巾,跪下,开始擦地。
    阿琴的几个跟班对视一眼,有人捂着嘴笑。
    林小火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
    膝盖硌在水泥地上,生疼。水渍面积不大,但不知为什么,怎么擦都擦不完。毛巾吸饱了,拧出来,再按下去,地上还是湿的,反着昏暗的灯光。
    阿琴的人躺在床上,有人翻身,床板吱呀响。没人说话,但目光都落在这边,落在她跪着的后背上。
    林小火低着头,继续擦。
    毛巾脏了,灰黑的水顺着桶沿往下淌。她的手指泡得发白,伤口上的纱布松开一角,露出底下结了薄痂的皮肤。她没管,只是机械地重复——按下去,拧干,再按下去。
    地上那摊水,还是那摊水。
    “快点啊,磨蹭什么呢?”瘦子催她。
    林小火没理,继续擦。
    擦完了地,她洗干净毛巾放好,走回床边。
    “诶,洗脚水还没倒呢。”阿芳的声音又响起来。
    林小火一声不吭,把她们几个的洗脚水全倒了。
    没人再说话。
    林小火摸着那块光秃秃的床板,慢慢坐下来。
    木板很硬,硌得骨头疼。但她没有躺下,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月光从铁栏杆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冰冷的白线。
    隔壁床有人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远处传来隐约的鼾声。
    她听见阿琴的声音传来,慢悠悠的:
    “对了,明天早点起。我们的洗脚水,别忘了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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