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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风从北方来(第1/2页)
1881年3月,的里雅斯特
四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孩子长成少年,足够一门旧炮彻底报废,足够一个帝国从一场危机滑向另一场危机。
保罗十三岁了。他长高了许多,不再是那个踮着脚尖才能够到水槽底部的小男孩。他的声音变了,低沉了一些,说话的时候喉咙会微微震动。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喜欢盯着天空看。
他站在炮台的围墙上,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模型。这个模型比四年前那个大了三倍,翼展两米,机身用轻木做成,蒙着白色的帆布。螺旋桨是木制的,四片叶片,每一片都经过上百次的打磨,光滑得像镜子。电动机是他自己绕的,用细铜线绕了上千圈,磁铁是从两艘报废军舰上拆下来的最强的那种。
他把模型放在空地上,通电。螺旋桨嗡嗡地转了起来,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像四年前那只愤怒的蜜蜂,而像一只准备扑击的鹰。模型滑动了,前轮抬起,然后整个机身离开了地面。它飞了大约六十米,稳稳地落在地上。
“六十米。”保罗走过去,捡起模型,“比去年多了二十米。”
雅各布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模型。他三十一岁了,脸上有了皱纹,鬓角有了几根白发。但他的腰板还是直的,说话还是那么少。
“明年能飞一百米吗?”他问。
“能。只要找到更轻的材料。”
“巴沙木?”
“巴沙木太贵。买不起。”
“那就用竹子。竹子轻,又结实。”
保罗想了想。“竹子可以。但竹子是圆的,要劈开,削平。”
“我帮你劈。”
保罗抬起头,看着雅各布。“科恩先生,您什么时候再开咖啡馆?”
雅各布愣了一下。“你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您说过,等我的飞机造好了,您就开咖啡馆。飞机还没造好,但已经能飞六十米了。可以开了。”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也许明年。等风洞再大一点,等你的飞机能飞一百米。”
“一百米。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保罗伸出手。雅各布握住了。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粗糙一光滑,但同样有力。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四年过去了,伊洛娜的办公桌上堆满了稿纸。她写了将近一百篇报道,从童工到女工,从工厂安全到工人住房,从工人住房到工人教育。她的名字在维也纳已经家喻户晓——有人爱她,有人恨她,但没有人不知道她。
她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和信。弗朗茨、玛利亚、安娜,还有无数她采访过的工人、孩子、女人。有些人的照片已经发黄了,有些人的信纸已经磨破了边。但她没有取下任何一张。她说:“他们还在。我不能忘。”
韦伯退休了。新来的主编叫费舍尔,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但做事很果断。他上任的第一天,就把伊洛娜叫进办公室。
“拉科齐小姐,你的文章我都读过。写得很好。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太长了。现代人没耐心读长文章。”
“现代人没耐心,是因为没有人训练他们的耐心。”
费舍尔看着她,笑了。“你跟你父亲一样固执。”
伊洛娜愣了一下。韦伯也说过这句话。现在费舍尔也说了。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某些人,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背景,但他们的想法是相通的。
“我不是固执。我只是不想让读者变懒。”
“那就写短一点。短而有力。”
伊洛娜想了想。“我试试。”
她试了。她把第十一篇报道写得很短——只有一千字。她写了弗朗茨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写了安娜的孩子终于能握笔了,写了那些工人互助会发出去的口罩和防护罩。她写道:“帝国不好。但帝国里有人在变好。一点一点。慢,但不停。”
费舍尔读了,点了点头。“可以。继续。”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二十八岁了。他的军衔升了一级,现在是中尉。炮台还是那六门炮,但其中三门已经彻底不能用了——炮管裂了,修不好。上面说会换新的,但四年过去了,新炮还没来。
施密特也升了中尉。他被正式调到了炮台,不再管仓库的事了。他胖了一些,头发也少了,但笑起来的样子没有变——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莱奥,”他站在围墙上,看着海面,“你说,新炮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来。”
“那我们就用旧炮。旧炮也能打响。”
“打响了,能打多远?”
“两千米。打不准。”
“打不准也比没有强。”
施密特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马蒂奇了。”
“马蒂奇现在在克罗地亚种土豆。他寄过信,说收成不错。”
“他还活着?”
“活着。六十六了,还能下地。”
施密特看着海面,沉默了几秒钟。“等我有假了,我去看他。”
“一起去。”
他们站在围墙上,看着远处的渔船。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四年了。海还是那片海。人还是那些人。但有些东西变了——莱奥的头发比以前更硬了,施密特的肚子比以前更圆了,保罗从一个孩子长成了少年,雅各布从一个青年变成了中年。
唯一没变的,是炮台的风。还是那么咸,那么腥,那么让人想深深地吸一口气。
保罗的竹子到了。
雅各布从马尔科那里弄来几根竹子,劈开,削平,切成条。竹条很轻,比木头轻,而且有韧性,不容易断。保罗用竹条重新做了机翼的骨架,比之前轻了三分之一。
他把新的机翼装到模型上,通电试飞。模型飞了七十五米,落在地上,翻了几个滚,机翼完好。
“七十五米!”保罗跑过去,捡起模型,“科恩先生,七十五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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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布走过来,看着那个模型。蒙布上沾着泥土和草汁,竹骨架在阳光下闪着淡黄色的光。
“明年能飞一百米。”他说。
“不用明年。今年就能。只要电池再大一点。”
“电池要钱。”
“施密特叔叔会‘借’。”
雅各布笑了。“他‘借’了太多,还没还。”
“他说等发了工资就还。”
“他每次都这么说。”
保罗抱着模型,走到围墙上,面朝大海。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向后飘。他把模型举过头顶,感受着风的力量。
“莱奥叔叔,”他喊道,“您说,风能不能把模型吹起来?”
“能。但风不能控制方向。电动机能。”
“那我要做一个更大的电动机。比风还大。”
莱奥笑了。“你做一个比风还大的电动机,就能飞到意大利了。”
“意大利有什么?”
“意大利有威尼斯。威尼斯有船。船能带你去更远的地方。”
保罗想了想。“我不坐船。我飞。飞比船快。”
他跑回营房,开始拆模型。他要重新绕线圈,用更细的铜线,绕更多的圈。他还要找更强的磁铁——施密特说,仓库里有一块从战列舰上拆下来的磁铁,有脸盆那么大。
“施密特叔叔,那块大磁铁在哪?”
“在仓库最里面。太重了,搬不动。”
“我帮您搬。”
他们去了仓库。那块磁铁果然很大,黑漆漆的,吸在铁架子上,拔不下来。保罗和施密特用了半个小时,才把它撬下来,滚到营房门口。
保罗看着那块磁铁,眼睛亮了。“这个能行。”
“这个太重了。你的模型飞不起来。”
“不是装在模型上。是放在地上,产生磁场。线圈在磁场里转,力量更大。”
施密特不懂。但他没有问。他只是帮保罗把那块磁铁滚进了营房。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四月的一天,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布拉格的信。信是马萨里克写来的,很长,有好几页。
“伊洛娜:
我的书《捷克问题》已经出了第三版。这一次,警察没有没收。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他们发现,没收只会让更多人想读。
你在维也纳做的事,我在布拉格也看到了。你写的那些关于工人、女人、孩子的文章,有人偷偷带到这里,传着看。有人说你是‘帝国的良心’,有人说你是‘奥地利的毒瘤’。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在做该做的事。
继续写。不要停。
马萨里克”
伊洛娜把信读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
她已经写了几百页了。从童工到女工,从工厂安全到工人住房,从工人住房到工人教育。她写遍了维也纳的每一个工厂、每一条贫民窟、每一个孤儿院。有人问她:“你什么时候停?”她说:“等到问题解决的那一天。”
那一天还没来。她继续写。
第十二篇报道的标题是《工人的孩子》。她写的是那些父母都在工厂干活的孩子,他们没有人管,在街上流浪,有的偷东西,有的打架,有的被拐走。她写道:“工人的孩子,不是工人的错。是帝国的错。帝国没有给他们学校,没有给他们playground,没有给他们未来。”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电话响了。
“喂?”
“伊洛娜,是我。卡尔。”
“什么事?”
“工厂主协会又想收买你了。这次出的价更高。”
“多少?”
“一万福林。”
伊洛娜笑了。“一万福林。够我写一辈子。”
“你收吗?”
“不收。收了,我就不是我了。”
卡尔沉默了几秒钟。“我知道你不会收。但我要告诉你,让你知道,你值多少钱。”
“不值钱。我的字才值钱。”
“字也是你写的。”
“字是字。我是我。字可以卖。我不能。”
卡尔笑了。“你跟我母亲一样。”
“你说过。”
“再说一次。因为这是真的。”
的里雅斯特,炮台。
五月的第一天,保罗的新电动机做好了。线圈用了上千圈细铜线,磁铁是那块脸盆大的战列舰磁铁。通电之后,电动机的嗡嗡声震得整个营房都在抖。螺旋桨转得飞快,风洞的风把桌上的本子、书、杯子全都吹到了地上。
“科恩先生,您站到风洞前面试试!”
雅各布站到风洞前面。风吹得他的衣服贴住了身体,头发向后飘,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感觉到了吗?”保罗喊道。
“感觉到了。风很大。”
“不是风。是推力。推力能推动人吗?”
“推不动。人太重。”
“那能推动什么?”
“能推动你的模型。飞到一百米。”
保罗把模型放在风洞前面。通电。螺旋桨嗡嗡地转了起来,模型滑动,前轮抬起,然后整个机身离开了地面。它飞过了空地上的白线——一百米线——又飞了一小段,落在一百零五米的地方。
保罗跑过去,捡起模型。机翼完好,机身完好,蒙布被风吹得有些松了,但没破。
他抱着模型,走到围墙上,面朝大海。
“莱奥叔叔,一百零五米。”
莱奥站在他旁边,看着海面。“嗯。一百零五米。”
“明年要飞两百米。”
“好。你飞。我看着。”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风从北方来,带着冷杉和雪的味道。
春天快要结束了。夏天就要来了。
但夏天来了,秋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