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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笑——不是嘲讽的笑，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事情就是这样」的笑。外交场合上最让人窝火的那种笑。
」赫脱先生，可以不查。」
赫脱的眼里闪了一下光。
陈远志继续说：」只要贵国保证，所有使用北斗信号的终端设备都不会被改装用于军事用途。」
赫脱张了张嘴——想说」我保证」。
但他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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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知道——五角大楼的那帮人，早就在盘算怎么把民用终端的信号偷偷引到军舰的火控系统里了。这事儿他管不了。就算他今天保证了，五角大楼的人明天就能让他打脸。
陈远志看着赫脱的表情，似乎读懂了他的犹豫。
」当然——」陈远志补了一句，语气轻松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审查过程中发现了违规使用的情况——按照协议第七条——龙国有权永久关闭对贵国的全部信号服务。」
永久。
不是暂停。
是永久。
赫脱的嘴角抽了一下。
会议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只有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在轻微的嗡嗡响。
赫脱没有说」同意」。
他也没有说」不同意」。
他只是说：」继续吧。」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先听完再说。
也是——我还没想好怎么拒绝。
也是——我可能拒绝不了。
陈远志点了点头，翻到下一页。
」第二条。」他抬起头看着赫脱，」龙国将向星条国派遣常驻技术代表，负责监督北斗系统在贵国境内的运行状况。」
赫脱的咖啡杯被他不自觉的拿了起来——但杯子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凉咖啡的味道像兑了水的中药。
」常驻？」他问，」多少人？驻在哪里？」
陈远志说：」初步计划，五十人。分别驻扎在纽约丶旧金山丶洛杉矶和休斯顿的卫星地面站附近。」
赫脱的手在桌面下颤了一下。
五十个人。四个城市。
这不是技术代表——这是钉子。
钉在星条国领土上的四颗钉子。
」这等于——」赫脱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里面的怒气」在我国领土上设立军事观察站。」
陈远志摊了摊手——那种无辜的摊手。
」赫脱先生，他们只是技术人员。工程师丶维修员丶翻译。没有一个军人。他们的工资由龙国支付，住房由龙国租赁，不占用贵国一分钱预算。」
他停了一下。
」而且他们会穿便装。不穿制服。」
赫脱差点没忍住笑——苦笑。
不穿制服？穿便装就不是监视了？你以为换一身衣服我就不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了？
但他没说这话。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我们需要考虑一下。」赫脱说。
陈远志点头：」可以。但请在明天上午十点之前答覆。」
赫脱看了他一眼：」为什么是明天？」
陈远志说：」因为我们的专机后天上午就要起飞了。日内瓦的酒店不便宜。」
赫脱盯着陈远志看了三秒钟。
他在想——这个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答案是——两者都是。
龙国的谈判风格就是这样——刀子裹在笑话里。你笑着笑着突然发现血已经流了一地。
赫脱把凉咖啡往旁边推了推，像是在推开一个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继续。」
陈远志翻到第三条。
他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每翻一页都像在翻一张牌。而对面的人永远不知道下一张牌是什么。
」第三条——」陈远志的语气依然平和，」关于北斗系统的年度使用费。」
赫脱的身体微微前倾——他以为这条是上次谈好的，一亿美元，板上钉钉。
」经过我方的慎重核算——」陈远志说。
赫脱的直觉告诉他——坏了。
」年度使用费调整为一亿五千万美元。」
赫脱的身体像被人推了一把——猛的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什么？」
一亿五千万。
比上次多了五千万。
五千万美元是什么概念？能造两艘驱逐舰。能养一个满编步兵师一整年。能给全星条国的小学生一人买一双新鞋。
」上次——」赫脱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上次说好的一亿。白纸黑字。」
陈远志说：」上次确实是一亿。但那是在不考虑通货膨胀和系统升级成本的前提下。我们回去重新算了一笔帐，发现一亿美元无法覆盖北斗系统的运营维护费用。」
他摊了摊手。
」卫星要维护，地面站要供电，技术人员要发工资——这些开支每年都在增长。一亿不够了。」
赫脱的太阳穴在跳。
」陈部长——」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音量」你这是坐地起价。」
陈远志微笑：」赫脱先生，做生意嘛，价格随行就市，这是基本的市场规律。贵国不是最推崇自由市场经济的吗？」
赫脱被噎了一下。
用他自己的逻辑堵他的嘴——这招太损了。
」而且——」陈远志补了一句，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里藏着刀片」我提醒赫脱先生——贵国目前有超过八百艘商船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上航行。如果北斗信号再次中断——后果你应该比我清楚。」
赫脱的拳头在桌下捏的骨节发白。
他当然清楚。
上次信号中断三个月——损失二十多亿。飞机差点被打下来，驱逐舰差点撞上，渔民竖着中指骂天——他清楚的很。
坐在赫脱左手边的助手——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摺的电报纸，小心翼翼的展开，凑到赫脱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赫脱的眼睛闭了一下。
那张电报是星条国航运协会刚从纽约发来的。内容很短——」如果谈判再拖一周，协会三分之一的成员企业将面临破产。」
航运协会的会长在电报最后加了一句话——」国务卿先生，救命。」
两个字。
救命。
赫脱闭着眼睛坐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睁开眼。
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肺的最底部抽出来的——带着一种认命的味道。
」一点五亿——」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就一点五亿。」
陈远志点了点头——不多说——直接翻到下一页。
他的速度——稳。像一个有条不紊的屠夫——每一刀都切在最痛的位置，但动作优雅到你挑不出毛病。
」第四条。」
赫脱的手不自觉的摸了一下领带——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脖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