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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顽童点化哪吒醒心(第1/2页)
东海归墟的波澜暂息,四海龙王感恩戴德,依循付一笑指点,悄然遣派族中精锐前往西岐。昆仑梅园的日子,在表面宁静中流淌。小龙吉的修行渐入佳境,已能在每日晨昏静坐时,初步引导体内那几股庞大的本源力量,使其如溪流般缓慢而有序地在经脉中运转。眉心那点梅花印记愈发温润灵动,偶尔在她专注时,会自然散发出淡淡的清光,映得她的小脸宝相庄严。梅有钱与瑶光欣喜不已,教导得更加用心,玄都也时常前来,以大师兄的身份指点些修行基础,或讲些蕴含道理的寓言故事,小龙吉总是听得津津有味。
然而,这宁静之下,付一笑并未放松警惕。他知杀劫已启,如滚雪球般,只会愈演愈烈。四海之事虽暂平,但根源未除。那哪吒,经太乙真人以莲花化身重塑,戾气未消,杀性反增,更兼其师宠溺,阐教势大,日后必是惹祸的根苗。更重要的是,哪吒身上牵扯的因果——闹海杀龙、石矶之死,业力已然不轻。若不加以引导、约束,任其在杀劫中肆意妄为,不仅自身难逃封神榜,更可能牵连其师、其教派,甚至搅动更大风波。
“此子,需得敲打。”这一日,付一笑在玉虚宫中,对玄都言道。
“师尊是指……哪吒?”玄都心领神会。
“正是。”付一笑颔首,“他乃灵珠子转世,天命伐纣先行官,本有大气运在身。然,戾气蒙心,杀孽过重,已损其运。若不及早醒悟,非但其自身道途堪忧,亦会坏我玄门(广义)气运。元始师弟虽已约束,但太乙护短,未必能真个管教。此子,需得有人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让他明白何为敬畏,何为因果,何为责任。”
“师尊欲亲自出手?”玄都问。
付一笑摇头:“我若出手,便是以大欺小,落人口实。此事,需得一同辈,或至少是能与其‘讲道理’之人。”他目光投向梅园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
玄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一动:“师尊是想……让‘龙吉’师妹?”
“她年纪尚幼,修为浅薄,自然不是哪吒对手。”付一笑淡淡道,“但,有时候,教训未必要靠拳头。尤其是对付一个被宠坏、自以为是的‘孩子’。”**
他心中已有计较。哪吒心高气傲,戾气深重,寻常说教根本无用。但他同样有软肋——他的父母(李靖、殷夫人),以及他内心深处可能尚存的一丝对“家”、对“温情”的渴望(削骨还父母的悲剧根源)。而“龙吉”,这个在无尽宠爱与守护中诞生、家庭圆满、心性纯善的小女孩,或许本身,就是一面能照出哪吒内心荒芜与扭曲的镜子。
当然,付一笑不会让小龙吉涉险。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一个能让两个孩子“自然”相遇,并让哪吒在不经意间,看到、感受到一些东西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一日,梅有钱奉付一笑之命,前往东海之滨的一处秘地,采集一种只在杀劫气息刺激下才会生长的特殊灵草“劫灰兰”,用以炼制帮助小龙吉进一步稳固本源的丹药。瑶光不放心丈夫独自外出(虽有付一笑赐下的护身玉符),加上也想让女儿见见世面,便向付一笑请求,带小龙吉同行。付一笑略一思索,便应允了,只是暗中在小龙吉身上留下了一道更强的守护印记,并吩咐玄都暗中跟随照应。**
于是,梅有钱一家三口,驾起祥云,离开昆仑,前往东海。
与此同时,乾元山金光洞。
哪吒自莲花化身后,虽得重生,但心中怨气难平,对父母既有愧疚又有怨恨,对龙族更是充满敌意。师父太乙真人对他极为宠爱,有求必应,更助长了他的骄纵。近日因师祖(元始)法旨,不得随意侵犯四海,让他觉得憋闷异常。这一日,他心烦意乱,不顾童子劝阻,偷偷溜出金光洞,脚踏风火轮,在东海上空漫无目的地飞行,发泄着心中的烦躁。
“哼!都怪那些长虫!还有那个多管闲事的石矶!害得小爷我处处受限!”哪吒一边飞,一边骂骂咧咧,随手一记乾坤圈打向海面,激起冲天浪花,吓得海中鱼虾四散奔逃。
就在这时,他看到远处海岸边,有三道祥云落下。为首一人,气息温和中带着勃勃生机,是个青袍中年道人;旁边一位女子,气质清冷高华,容颜绝美;最引人注目的,是被那女子牵着的、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穿着淡青道袍、眉心一点红梅的小女童。
“嗯?”哪吒好奇心起,降下云头,悄悄靠近。他能感应到那中年道人与女子修为不弱(太乙金仙、金仙巅峰),但也不放在眼里。倒是那小女童,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他感到很舒服、很亲切,又隐隐有一丝……说不出的悸动的气息。
梅有钱与瑶光正在寻找“劫灰兰”的踪迹,小龙吉则好奇地看着周围的大海与礁石。忽然,她感应到一道充满戾气与好奇的目光,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看上去七八岁、扎着两个冲天髻、身披混天绫、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未展开)的少年,正悬浮在不远处的空中,瞪着大眼睛看着她。**
“爹爹,娘亲,那里有个小哥哥。”小龙吉指了指哪吒。**
梅有钱与瑶光闻声看去,心中顿时一凛。他们自然认得这位“大名鼎鼎”的哪吒三太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你是谁家的小娃娃?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哪吒降落下来,摆出一副“前辈”的架势,但眼睛却一直盯着小龙吉眉心的梅花印记看。**
“我叫龙吉。”小龙吉并不怕生,脆生生地回答,“跟爹爹娘亲来采药。你是谁呀?”
“我?”哪吒挺了挺胸脯,“我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座下弟子,陈塘关总兵李靖之子,哪吒是也!”
“哦。”小龙吉点点头,“你的风火轮好漂亮,会冒火呢!”**
小孩子的关注点总是与众不同。哪吒一愣,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脚:“那当然!这可是我师父给的宝贝!”
“龙吉,过来。”瑶光有些紧张,将女儿拉到身后。**
“怕什么?”哪吒看到瑶光的动作,不满地撇撇嘴,“我又不会吃了她。喂,小娃娃,你眉心那个红点是什么?好像……梅花?”**
“嗯,是梅花。”小龙吉从瑶光身后探出小脑袋,“爹爹说,这是我出生就有的。”**
“出生就有?”哪吒好奇心更盛,“你是什么来历?感觉……怪怪的。”他说的“怪”,是指那种让他感到亲切又悸动的气息。
“我是爹爹和娘亲的女儿呀。”小龙吉理所当然地说。
这纯真的回答,让哪吒一怔。他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父亲温和护犊,母亲美丽慈爱,女儿可爱天真,一家人之间流淌着那种毫不掩饰的亲情与温暖,让他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酸涩与……羡慕。**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李靖,那个对他严厉、畏他如虎、最终逼得他削骨还父的父亲;想起了母亲殷夫人,那个疼爱他却无力保护他、最终眼睁睁看着他自戕的母亲。他的“家”,早在那一刻,就已经支离破碎了。**
“你……你爹娘对你很好?”哪吒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嗯!”小龙吉用力点头,“爹爹会给我讲故事,娘亲会给我做好吃的,还有师祖,玄都师兄,他们都对我很好很好!”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幸福。**
“师祖?玄都?”哪吒心中一动,“你是……昆仑山的?”他听师父提过,昆仑山玉虚宫(元始道场)有位大师伯(付一笑),座下首徒便是玄都。难道……**
“是呀!我师祖是太清圣人!”小龙吉骄傲地说。
太清圣人!哪吒心头剧震!那是连他师祖元始天尊都要敬重几分的大师伯!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女娃,竟然是太清圣人的徒孙!而且,看她父母的样子,也不是寻常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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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哪吒心中那股因出身、法宝而来的优越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羡慕,嫉妒?还有一丝……自惭形秽?**
“原来是太清师伯祖的门下……”哪吒的气势不自觉地弱了下来,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那又怎么样?我还是阐教三代首徒呢!”
“三代首徒是很厉害的意思吗?”小龙吉好奇地问。**
“当然!”哪吒又挺起胸。
“哦。”小龙吉似懂非懂,“那你一定很听师父和师祖的话吧?师祖说,修行的人,要知道敬畏,要明白因果,不能乱来。”她将付一笑平日教导的话,稚嫩却认真地复述了出来。**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轻轻刺了哪吒一下。敬畏?因果?他想起了自己闹海杀龙,想起了误杀碧云童子,想起了师父为他出头炼化石矶……那些被他忽略的、或是被师父以“天数”掩盖的东西,此刻却在这个小女孩纯净的眼眸和话语前,变得有些刺眼。**
“你懂什么!”哪吒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天数如此,他们合该身死!”**
“可是……”小龙吉偏着头,“娘亲说,每个生灵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有爹娘,都会难过,都不想死的。那个被你打死的龙王爷爷的儿子,他的爹娘,一定也很难过很难过吧?就像……就像如果有人欺负龙吉,爹爹和娘亲也会很难过一样。”
她的话语,没有任何指责,只是单纯的、基于自身情感的类比。但正是这种最朴素的情感共鸣,却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了哪吒的心上!
他想起了敖丙被抽筋时的惨状,想起了东海龙王敖广那悲愤欲绝的脸,想起了自己削骨还父时,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愧疚”与“后怕”的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是啊,那敖丙也是别人的儿子!那石矶也是别人的徒弟!他们的亲人,是不是也像眼前这个小女孩的父母一样,会为了他们的死而肝肠寸断?而自己当初……是不是真的做得太过分了?**
“你……你胡说!”哪吒脸色涨红,心中的防御机制让他下意识地反驳,“那是他们该死!是天数!”但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理直气壮。
“天数是什么呀?”小龙吉不解,“师祖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做好事,有好报;做坏事,有坏报。这就是因果。小哥哥,你做的事,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又是一记直击灵魂的拷问!哪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师父告诉他,他是天命伐纣先行官,所做的一切都是顺应天数。但“天数”,就一定是对的吗?就一定可以让他肆无忌惮地杀戮吗?**
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纯净、只是单纯疑惑的小女孩,再看看她身后那对满眼戒备与忧虑、却将女儿护得严严实实的父母,哪吒心中那堵名为“戾气”与“自我中心”的高墙,轰然坍塌了一角。**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自己出生时的异象,父亲的厌恶;想起了在海边玩耍的无忧无虑;想起了失手打死敖丙后的惊慌与后来的强硬;想起了削骨还父时的绝望与恨意;想起了莲花化身后,师父的宠溺与纵容……
原来,他一直在逃避。逃避自己的过错,逃避内心的愧疚,逃避对温情的渴望,用暴戾与杀戮来武装自己,用“天数”来麻痹自己。
“我……我……”哪吒的眼眶,不知何时红了。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哪吒!你这孽徒,又偷跑出来!”正是太乙真人寻了过来。
看到师父,哪吒下意识地想要像以往一样躲到师父身后,寻求庇护。但这一次,他的脚步却有些迟疑。**
太乙真人落下云头,看到梅有钱一家,尤其是感应到小龙吉身上那淡淡的、属于付一笑的道韵,脸色微变,连忙拱手:“原来是梅道友,瑶光仙子。贫道太乙,这厢有礼了。这孽徒顽劣,可是冲撞了几位?”**
“原来是太乙道友。”梅有钱不卑不亢地还礼,“冲撞倒是没有,只是偶遇,交谈几句。”
太乙真人松了口气,瞪了哪吒一眼:“还不快过来,向前辈赔礼!”
哪吒低着头,慢吞吞地走到太乙身边,却没有说话,只是偷偷看了小龙吉一眼。**
小龙吉对他挥了挥小手,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小哥哥,再见。以后不要乱打人了哦,不好。”**
哪吒的身体猛地一颤,紧紧咬住了嘴唇。
太乙真人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及细想,再次告罪一声,拉着哪吒,驾云匆匆离去。**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瑶光松了口气,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梅有钱也是心有余悸。**
“没事了,龙吉。”瑶光轻声安慰。
“嗯。”小龙吉点点头,“娘亲,那个小哥哥……好像有点难过。”
梅有钱与瑶光对视一眼,皆是无言。他们能感觉到,刚才那短短的对话,似乎对哪吒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影响。
远处,隐于云端的玄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悄然返回昆仑复命。
而在返回乾元山的路上,哪吒一反常态地沉默。太乙真人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也只是摇头不语。
回到金光洞,哪吒独自坐在自己的洞府中,望着跳动的灯火,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小龙吉那纯真的话语,以及她一家人在一起时那温馨和谐的画面。
“敬畏……因果……”
“每个生灵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有爹娘……”**
“你做的事,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以后不要乱打人了哦,不好。”**
一句句,如同清泉,冲刷着他心中积淀已久的暴戾与尘垢。
不知过了多久,两行清泪,无声地从哪吒眼角滑落。**
“我……我好像……真的做错了很多事……”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这一夜,对于哪吒而言,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一颗被戾气与怨恨蒙蔽已久的心,在一个纯真善良的小女孩无意的“点化”下,开始了前所未有的震颤与反思。
他或许还不能立刻明白所有道理,也无法立刻改变多年养成的性格,但那颗名为“悔悟”与“善念”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而这一切,正是付一笑所期望看到的。有时候,最有力的“打醒”,未必是狂风暴雨般的训斥或惩罚,而是一面能照见自己内心荒芜的、纯净的镜子。
昆仑山,玉虚宫。
听完玄都的回禀,付一笑微微颔首。“种子已播下,能否发芽,能长多高,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不过,经此一事,他日后行事,或会多几分顾忌,少几分戾气。这对他,对四海,对杀劫,都是好事。”**
“师尊用心良苦。”玄都敬佩道。**
“只是顺势而为。”付一笑摆了摆手,“龙吉无恙便好。你下去吧,继续留意下界动向。”
“是。”
玄都退下后,付一笑独自静坐,目光仿佛穿越虚空,看到了乾元山中那个辗转反侧的少年,也看到了梅园中酣然入梦的小徒孙。
“劫中炼心,不仅是对应劫者,亦是对这些身处劫中、尚未明了自身命数的孩子们。”他轻声自语,“哪吒如此,龙吉……亦将如此。”
夜深,昆仑寂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寂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以及无数命运丝线的交织与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