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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虎父无犬子!【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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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宁离开内阁值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马车沿着长安街往东走,车帘子没放下来,六月傍晚的风裹着热气往里灌,倒也不觉得凉快。
    赵福坐在车辕上,回头瞄了一眼,没敢搭话。
    从内阁出来这一路,赵宁一句话没说。
    马车拐进胡同,远远就看见赵府门口挂着的灯笼。
    赵宁下车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两盏灯——是新换的,纱面上绣的是石榴花样。
    芸娘的手艺。
    进了二门,院子里候着的丫鬟婆子迎上来,还没行完礼,一个四五岁的小身影从廊下窜出来,一头撞进赵宁腿上。
    “爹!”
    赵承安仰着脸,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
    这小子随了芸娘的长相,白净,圆脸,就是性子随赵宁,心思重,不爱哭。
    抱住腿之后也不撒娇,就是死死箍着不松手。
    赵宁弯腰一把捞起来,颠了颠。沉了。
    “又重了。”
    赵承安搂着他脖子,嗓门不大:“娘说爹今天回来吃饭,我等了好久。”
    “等多久了?”
    “午觉起来就等了。”
    赵宁拍拍他后背,没再说话,抱着往正院走。
    芸娘在正厅门口站着,手里还拿着一把绣花剪子,显然是刚放下活计赶过来的。
    她比嫁进来那年丰润了些,眉眼间少了几分怯意,多了几分沉稳。
    看见赵宁,她把剪子递给身边的丫鬟,上前福了一福。
    “老爷回来了。”
    赵宁把赵承安放下来,嗯了一声。
    目光越过芸娘的肩头,往里面扫了一眼。
    “姝儿呢?”
    “在东厢歇着,今儿下午觉得腰酸,我让她早些躺了。”
    芸娘说着,语气里带了一点小心,“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去一趟。”
    东厢离正院不远,几步路的事。
    赵宁推门进去的时候,高姝正靠在床头翻一本话本子,肚子隆起来老高,七个月了,坐着都费劲。
    听见动静她抬头,话本子直接扔了。
    “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语气里带着埋怨,但嘴角是翘的。
    高姝的性子跟芸娘不同,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
    高拱家的女儿,骨子里带着股硬劲。
    赵宁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内阁有事,耽搁了。”
    “什么事?又是银子的事?”
    赵宁笑了一下。
    高姝对朝堂的事一知半解,但嗅觉不差,前阵子宗禄清查闹得沸沸扬扬,她多少听了些风声。
    “不是银子。比银子麻烦。”
    高姝瞪着他,等下文。
    赵宁没继续说,转头问旁边伺候的婆子:“请的稳婆定了没有?”
    婆子赶紧答:“定了两个,都是京里有名的,随时能请来。”
    赵宁点了下头,又转回来看高姝。
    她的脸比怀孕前圆了一圈,下巴上的线条都柔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她二伯高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别看话本了,伤眼睛。”
    “不看我干什么?你又不陪我。”
    赵宁站起身,把她头边的枕头垫高了一点,动作不算温柔,但很稳当。
    “早点睡。我书房有事。”
    高姝哼了一声,侧过身去,没再理他。
    赵宁出了东厢,又折回正院。
    饭菜已经摆上了,芸娘在旁边布菜,赵承安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李若清也到了。
    她坐在赵宁对面,身边跟着两个三岁大的孩子——赵平虏和赵安凝。
    平虏虎头虎脑,安凝安安静静,一人抱着一块糕点啃。
    李若清冲赵宁点了点头,替他解下外袍。
    “老爷辛苦了。”
    赵宁嗯了一声,坐下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
    “平虏最近练字了没有?”
    “每天写半个时辰,夫子说他笔力比上个月好了些。”
    李若清答得利落,“安凝也跟着描红,坐得住。”
    赵宁看了女儿一眼。
    三岁的小姑娘正一本正经地啃糕点,碎渣沾了满嘴,神态认真得跟在批折子似的。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低头扒饭。
    一顿饭吃了不到一刻钟。
    赵宁放下碗筷,抹了把嘴。
    “我去书房。今晚不用等门了。”
    芸娘和李若清对视了一眼,各自收回目光。
    赵承安从椅子上跳下来,想跟过去,被芸娘一把拉住。
    “爹忙正事呢,别闹。”
    赵承安瘪着嘴,没出声。
    书房。
    赵福把灯点上,又沏了一壶六安瓜片,搁在案角。
    赵宁坐下来,先把袖子里揣了一整天的东西掏出来——一张折好的笺纸。
    就是内阁值房里他写给张居正看的那份条件备忘。
    张居正手上拿走的是正本。
    他自己留了底,出门前趁几个阁老散了,又誊了一份。
    他把笺纸展开,压在镇纸下面,拿过一张新纸。
    提笔。
    脑子里的东西很多,但思路已经在从内阁回来的马车上捋得差不多了。
    朝鲜的局势,他看得比在座任何一个人都透。
    不是因为他比张居正聪明。
    而是因为他知道结局。
    万历朝鲜之役。
    两次入朝作战。
    前后打了七年。
    大明投进去几百万两白银,打赢了,但赢得精疲力尽。
    辽东的边防力量被抽调一空,女真人趁势崛起,二十年后就是萨尔浒之败。
    一场赢了的仗,埋下了亡国的种子。
    这笔账他算过一百遍。
    这一世,局面跟原来的历史已经不一样了。
    戚继光封了冠军侯,漠北打穿了,北方的威胁基本消除。
    浙江的巡洋水师正在成形。
    辽东——
    辽东。
    赵宁的笔顿在纸面上,墨汁晕出一个黑点。
    辽东有李成梁。
    上一次灭女真之战,李成梁违抗军令的事被他摁下来了。
    当时朝中弹劾的折子雪片一样飞,他硬是替李成梁扛了,以功过相抵的名义保住了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觉得李成梁做得对。
    是因为辽东现在离不开这个人。
    但“功过相抵”四个字,也把李成梁拴在了他赵宁的绳子上。
    李成梁心里清楚得很。
    赵宁提笔,写下第一封信的抬头。
    汝契兄台鉴——
    措辞不用太客气,也不用太生硬。
    李成梁是武将,不吃文绉绉那一套。
    大意是:朝鲜有变,辽东为屏障之重,需面商机宜。速入京。把你长子李如松也带上。
    李如松。
    赵宁写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笔停了一瞬。
    历史上的李如松,就是第一次入朝作战的主将。
    平壤大捷,碧蹄馆血战,打出了大明最后的赫赫军威。
    但也是个刺头,跋扈,不服管束,跟文官系统矛盾极深。
    这个人能打仗。
    问题是能不能控制住。
    老子带着儿子进京,意思很明白——不光是你李成梁要表忠心,你的下一代也要让我看看成色。
    赵宁写完这封信,墨迹未干,搁在一旁晾着,铺开第二张纸。
    这封是给戚继光的。
    戚继光跟他的关系不需要弯弯绕绕。
    拎起笔用最简练的措辞——
    倭寇大举犯朝鲜,兵分三路北上,朝鲜已失数道,平壤危在旦夕。朝鲜遣使求援,朝廷正在议定出兵方略。你在浙江的巡洋水师铺了两年多,该亮一亮了。即日起扩建水师,许你便宜行事,所需粮饷军械,直接列单报内阁。做好战事准备,随时待命。
    写完之后又加了一句:水师扩建规模,你自己定,不用报批,我兜着。
    这句话是授权。
    绝对信任!
    戚继光不是李成梁。
    戚继光是他一手拉起来、一路保到冠军侯的人。
    彼此之间的信任建立在十几年的共事上,不需要旁敲侧击。
    赵宁把两封信都看了一遍,吹干墨迹,折好,压上火漆。
    “赵福。”
    门外赵福应声进来。
    “这两封信,明天一早走急递铺。”
    赵宁把李成梁那封递过去,“这封走辽东,八百里加急。”又把戚继光那封拿起来,“这封走浙江,同样八百里。”
    赵福双手接过,小心揣进怀里。
    “老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赵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六安瓜片的清香在嘴里散开,温度刚好。
    “让吴秉言帮我查一个人。”
    赵福等着。
    “朝鲜现任兵曹判书,叫什么名字,什么来路,跟明廷有没有过往来。”
    赵福记下了,躬身退出去。
    书房里只剩赵宁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捏着茶碗,目光落在桌面那张笺纸的条件清单上。
    义州、安州、铁矿、木材、港口。
    这些东西,在今天下午的内阁值房里,是他抛给几个阁老看的。
    但真正的底牌不在这张纸上。
    朝鲜一战,他要的不只是几个屯兵点和几座矿山。
    他要的是把辽东经营成铁板一块。北面蒙古已经不成威胁,东面女真被打断了一次脊梁骨但还没死透,南面倭寇现在又冒出头。
    朝鲜这个棋眼,他必须捏在手里。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赵宁低头,在笺纸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李——如——松——”
    笔画一顿一挫,墨迹浓重,最后一笔拖出了一道锋利的收笔。
    窗外夜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的声响远远传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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