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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硕伟伸手给何大清倒满热水。
“照你这么说......那个武田弘一是个生性多疑的谍报老手。”
“你爹单枪匹马在天津卫搞暗杀，还要防着老同学认出来肯定需要帮手？”
何大清捧着热腾腾的水杯连连点头。
“吴顾问您真是一言看穿了底细。我爹当年虽然身手好......可双拳难敌四手。”
“那个当年跟他们在日本结拜的老韩也回国了。”
“不过，老韩走的是另一条路......成了咱们这边的地下党。”
赵麦麦眨了眨眼睛，激动又好奇道：“那他们俩在天津卫碰面了没？”
“要是碰面了肯定得联手对付那个武田弘一的！”何大清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碰面是碰面了，可两人在巡捕房走廊里打照面的时候，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我爹当时明面上是混在中统那边的。”
“老韩在法租界明面上是个倒腾药材的商人。”
“他们俩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武田的眼线遍布天津卫。”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套近乎，那就是把自己的组织都往火坑里推。”
吴硕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叹气道：“这才是干谍报的规矩，也是先烈们的伟大！”
“不过，他们既然同在天津卫......肯定有暗中配合的时候。”
何大清重重地把水杯搁在桌上。
“那是三十九年深秋的一天。”
“那天的雨下得比泼水还大，连街上的青石板都被冲刷得泛着白光。”
“我爹当时正穿着蓑衣在法租界边缘的一个街角蹲守。”
“但他远远就瞅见老韩穿着长衫在街面上走得很快的身影。”
“而且他还发现了，老韩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三个穿黑褂子的汉子。”
“我爹一眼就认出那是武田手底下的特务。”
赵麦麦听到这里紧张地抓住了吴硕伟的胳膊，颤声问道：“那老韩岂不是危险了。”
“你爹当时打算怎么救他？”
何大清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攥成拳头。
“我爹当时没敢轻举妄动，他抄小路赶在老韩前面进了一家雾气腾腾的羊杂汤店。”
“那家店是老韩经常去的地方。”
“我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大海碗羊杂汤。”
“没过一会儿老韩就推门进来了。”
“那三个特务就在街对面的屋檐底下盯着。”
吴硕伟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接头确实惊险。”
“他们怎么交流的。”
何大清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我爹当时故意把一双筷子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的时候老韩正好从他桌旁走过。”
“就在那一瞬间我爹借着桌子的掩护把那枚杀人的竹片塞进了老韩的袖口。”
“老韩连脚步都没停稳稳当当地走到角落里坐下。”
“我爹当时在桌子底下用脚尖敲了几下地面敲的是他们当年在日本结拜时的暗号。”
“意思是让老韩配合他并肩子把外头那几个尾巴和武田一起办了。”
赵麦麦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呢？”
“他们成功了吗？”
何大清摇了摇头眼眶红得吓人。
“没那么容易。”
“老韩在角落里慢慢喝完那碗羊杂汤站起身就往后门走。”
“我爹心领神会立刻结账从前门出去准备包抄。”
“可谁知道武田那个畜生根本没打算抓活的。”
“我爹刚迈出门槛就听到街角传来一阵撕裂布帛一样的枪声。”
“那是日本人新配发的冲锋枪。”
吴硕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问道：“情报泄露了。”
何大清咬着牙吐出一口浊气，回道：“对。”
“武田早就布置好了天罗地网。”
“老韩从后门冲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一队巡逻的日本宪兵。”
“那机枪子弹直接扫了过来。”
“我爹当时就躲在旁边的死胡同里正准备出手救人。”
“老韩却在枪响的那一刻拼尽全力朝着我爹藏身的方向扑了过来。”
“他用自己的身体把我爹死死挡在胡同阴影里。”
“那机枪子弹噗噗地打在老韩的后背上血花溅得胡同墙壁上到处都是。”
赵麦麦惊呼了一声捂住了嘴巴。
“老韩就这么被打成了筛子？”
何大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老韩当时还没断气。”
“他拽着我爹的裤腿嘴里直吐血沫子。”
“那些日本宪兵正端着枪一步步逼近。”
“老韩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更知道一旦被日本人带走肯定要遭受非人的严刑拷打。”
“他死死抓住我爹的手指甲都抠进了我爹的肉里。”
“他求我爹赶紧动手给他个痛快，别让他活着落到武田手里。”
吴硕伟沉默了片刻。
“你爹当时怎么选的。”
何大清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滑落。
“吴顾问，您也是懂行的......应该知道那是没法选的绝路。”
“我爹的心都在滴血，但他知道规矩更知道老韩的脾气。”
“如果老韩在酷刑下说出点什么，那整个天津卫的地下组织就全完了。”
“我爹手腕一抖那枚竹片就滑到了指尖。”
“他眼含着热泪亲手划破了自己结拜兄弟的喉咙。”
“那股滚烫的鲜血喷了我爹满脸。”
赵麦麦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太残忍了！亲手杀了自己的兄弟他心里得有多痛。”
何大清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痛又有什么办法。这就是敌后工作者的归属......也可以说是使命！”
“为了不让武田看出破绽，我爹还得做戏做全套。”
“他硬着心肠装成是帮派抢地盘的仇杀。”
“他捡起旁边一块青砖生生把老韩的胳膊腿都给砸折了。”
“连老韩的脸都被砸得血肉模糊认不出本来面目。”
“等武田带着大队人马赶到的时候，只能看到一具被黑帮仇杀的无名残尸。”
吴硕伟的手指在八仙桌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比之前快了许多。
“你爹是个真正的爷们......能对自己兄弟下这么狠的手，他承受的煎熬比死还难受。”
“这笔血债得记在武田头上。”
何大清端起水杯将里面已经变凉的水一饮而尽，就像在咽下当年的苦酒。
“老韩在咽气前用最后一口气跟我爹说了一句话。”
“他把他在城里的独生子韩子生，也就是我的老上司托付给了我爹。”
“老韩说只要孩子能活下去给他一口饭吃就行。”
“那天晚上大雨一直没停。”
“我爹在老韩遇害的那个死胡同里硬生生磕了三个响头。”
“头皮都磕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流。”
“他在雨里发誓一定会把韩子生当亲儿子养。”
“还要把这手竹片绝技原原本本地传给他，让他以后继续猎杀鬼子。”
吴硕伟听到这里目光变得像冰刀一般冷硬。
“你刚才说你爹把竹片绝技传给了韩子生？”
“那你爹收的那个徒弟那个后来出卖你爹的叛徒影子到底是谁。”
何大清抬起头直视着吴硕伟。
“吴顾问您已经在猜了对吧？”
“影子是不是韩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