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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气再次出现了。这凉凉的、淡淡的,其中又夹杂了一缕沁人心脾的味道令谢三浪倏地精神一振,他没忍住,在一片忽明忽暗间,偏过头,望向了坐在身旁的李澜生。
李澜生的脸被一簇簇飞掠而过的树冠倒影映得明灭不详,但借着偶有出现的一束光仍可看见他半阖着的眼睛与覆在脸上的长睫。随着车身晃动,那长睫时不时也跟着轻颤一下,由此令人得以一窥深藏其中的目光。
这让谢三浪生出了深深的好奇,他不禁开始探究,李澜生,这个据说是衎家如今权势最大的人,他是如何看待手下的张九,又是如何看待整个莱邦的?他是更爱钱,还是更爱权,也或者什么都不爱?
无数个问题在谢三浪的心中生根发芽,他将来张九之前闻天华所做的一切有关“小心李澜生”的提醒抛到了脑后,开始迫切地想要接近他、理解他。
可是,谢三浪明白,若想接近他、理解他,首先要做的,便是让他相信自己。
“白天时,在寺院里痛哭的老嫲嫲,她是什么人?”静默之中,谢三浪突然开了口。
这话令李澜生抬起了自己半阖的双眼,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少爷见那老嫲嫲的样子,觉得她会是什么人?”
谢三浪思索了片刻,沉吟着回答:“看那老嫲嫲的样貌,与边地烟农没什么区别。在岱乌时,我见过不少类似打扮的人,他们都是从西边逃去东边讨生活的。”
“那他们为何要逃?”李澜生又问。
谢三浪一怔,这是他从前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
对于自小生在戏园子、混迹于底层之中的他来说,人在一个地方过不下去了,自然就要去另一个地方讨生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很显然,李澜生所问的并不是这个,他似乎……想听一点别的。
谢三浪在一番考量后回答:“逃往岱乌的烟农或许只是想讨口饭吃,也或许……是不想再过这样永无安宁的日子了。”
“什么是永无安宁的日子?”李澜生接着问道。
这话让谢三浪情不自禁地看向了窗外。
此时,天边赤焰烧云,云下血浪滔天,大火燃在山的那头,罂///粟便长在山的这头。
而在漆黑的夜幕中,这天上天下已连成了一片,仿佛是猛兽的血盆大口,眨眼之间便会将整座张九吞墨。
望着眼前此景,谢三浪忽然福至心灵,他喃喃道:“永无安宁的日子,大概便是每日都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植罂///粟、酿制鸦///片的日子。从前红土上只种稻子和甘蔗的时候,山民们起码还能有点口粮,可现在……”
“可现在,倘若收不上来‘贝因卡苦’,那烟山主便会割去他们的耳朵与鼻子,砍下他们的双脚与双手,把这些被称之为‘贝因塞玛’的烟农拴在石柱子上,最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暴晒至死。”李澜生轻声道,“白天时,那位老嫲嫲的儿子便是一个收不上‘贝因卡苦’的烟农,他烧毁了烟山主卓奔的庄园,被‘白皮鬼’捉进了监狱。再过两天,他与他那被指认为反抗军的同伴就要被军事警察绞死了。不过现在,真正的反抗军已经来了。”
“真正的反抗军?”谢三浪一震,他下意识道,“那些闯入专员官署的流民,是真正的反抗军?”
“没错。”李澜生回答。
谢三浪不由发问:“那李先生您又是如何得知的?”
“你觉得我是如何得知的呢?”李澜生一顿。
谢三浪无从应答,他的心底惊疑不定,只能讷讷地问道:“反抗军不是已经随着陈士清的死而土崩瓦解、四分五裂了吗?如今,怎会有这般规模,去冲撞在军事警察保护之下的专员官署?”
李澜生嘴角微抬,他侧目看向了谢三浪:“少爷,你初来张九,怎知反抗军没有春风吹又生呢?”
话说到这,刚刚驶出山路的小汽车猛地一刹,紧接着,一列身穿灰布短褂,肩上扛着土枪的民团兵从高脚屋群中跑了出来。
当中一人声嘶力竭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