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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维港，比广州更热、更闷、更黏人。
锡城代表团十七号上午才抵达兴华酒店，因为柳眉那场意外，比原定计划晚了整整一天。
明天就是正式签约，今天半点休息不得。
刚安顿好行李，陈玉华派来的车已经停在酒店门口。
一行四人，先去长江制衣主力厂区参观，再去港口货轮，查验那批准备运往内地的德国机器。
一辆奔驰600加长版静静等候，气派逼人。
董明亮几人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从踏入维港市区起就没停过惊叹，此刻坐进这辆豪华轿车里，更是眼睛都看直了。
后座是对向四座布局，宽敞、舒适、极尽奢华，前面是专职司机，副驾坐着陈玉华的女助理汪倩。
“汪小姐，又见面了，麻烦你了。”方晓东落落大方打招呼。
“方先生客气，陈副总裁正在厂里等你们。维港的天气，还习惯吗？”
“习惯！维港是热，可到处都是冷气，舒服得很！”
方晓东往靠背一靠，熟门熟路从车载小冰箱里拿出一罐可口可乐，“呲啦”一声拉开拉环，冰凉的气泡瞬间冒起。
“来，各位尝尝资本主义的毒药。”
“噗嗤——”前座的汪倩直接笑出声。
柳眉、董明亮几人却有些尴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哈哈，放心喝，毒不死咱们这些坚定的共产主义者！”方晓东大笑。
柳眉第一个伸手接过。
此刻的方晓东在她心里，分量早已经重得离谱。
众人纷纷开罐，第一口下去表情都有点古怪——这玩意儿什么味，这么难喝？
可喝着喝着，竟一口接一口，很快就见了底，余味回甘，那饮料里的气泡泡，拱得人浑身清凉，好爽！
……
六公里外，九龙黄大仙区，新蒲岗。
这里是长江制衣的总部与主力厂区。
一幢六层工业大厦，占地颇大，制衣车间、办公区、仓库全都挤在这一栋楼里。集团全球四千多员工，香港这边就占了一半。
陈玉华带着十几名中层干部，早已在大楼门口等候。
方晓东率先上前，满脸堆笑的握手：“陈总，劳你久等啦。”
“辛苦你们了，我叔叔在楼上也等你们很久了。”陈玉华凑近身体，低声笑道。
“那正好，陈董事长我还没见过，今天得好好瞻仰一番。”
“呸，没个正形，先进去吧。”
“不急，先参观工厂，再拜望陈董事长。”方晓东很务实。
他这次来，可不只是签个备忘录走个过场。
他心里清楚，长江制衣对内地政策仍有顾虑，公开签约更多是为了在国外媒体上曝光，博一份脸面与保障。
他必须摸透这家企业的底细，回去才能对症下药，牢牢和这家企业捆绑。
一进车间，扑面而来的就是“哒哒哒哒”的缝纫机轰鸣声，震耳欲聋，却听不见半点织布机的声音。
一排排缝纫机望不到头，女工们埋头飞针走线，汗湿了额发。
整匹整匹的棉布、的确良从仓库拖出来，堆得比人还高——全是香港布行与进口的现货，裁剪、锁边、缝纫一气呵成。一件件成衣被工人归类、熨烫。
车间噪音太大，方晓东扯着嗓子问：“这布料都从哪来？”
“日本、韩国、欧洲！”陈玉华也大声回。
“你们有设计部吗？”
“没有！全是代工！”
“好，走，回办公室。”
方晓东心里有数了。
难怪长江制衣被欧美客商卡着脖子赚辛苦钱，命脉全在别人手里。
……
董事长办公室。
陈震瑞五十岁上下，精神矍铄，个子不高，带着广东人特有的慈眉善目，眼神不锐利，却极亮。
“欢迎方局长一行，蓬荜生辉啊！”
他对锡城代表团格外看重——这可是上千万美元的投资，半点马虎不得。
“陈董事长果然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才知您与兄长当年赤手空拳，能在维港这片土地上打出这么大一片家业，绝非偶然。”方晓东开口便是恰到好处的恭维。
陈震瑞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青年，心里暗暗称奇。
这般年纪，却从容沉稳得不像年轻人，更可怕的是，他提出来的合资方案近乎完美，尤其是送给陈玉华的那几张设计图与自创品牌的思路，直接点燃了他再攀高峰的野心。
众人分宾主坐下，汪倩上前沏茶。
办公室不算奢华，但足够宽敞，窗户也敞亮，长条沙发、单人沙发占了小半间，人不多，也就没必要去会议室。
方晓东从包里拿出几包红茶，还有几罐在广州买的铁观音。
“陈董事长，这维港关口查得严，没带什么贵重东西。这点是我爷爷亲手种的江南红茶，这是您家乡广东流行的铁观音，一点薄礼，您别嫌寒酸。”
陈震瑞哈哈大笑：“难怪你年纪轻轻就这般出息，太会办事了！你送的，正是我最喜爱的！玉华，是不是你多嘴告诉他的？”
“叔叔，我可没说，我去锡城的时候，他一毛不拔呢！”
一屋子人都笑了，气氛瞬间轻松下来。
方晓东收了笑，直接切入正题：
“陈董事长，明天签备忘录，其实更多是做给外界看的态度。我今天，有个初步的想法，想跟您探讨一下。”
陈震瑞精神一振：“方局，你尽管说。”
陈玉华、董明亮等人，也全都齐刷刷看向方晓东。
“您应该看过我之前给玉华的设计图。”方晓东语气平静，“如果我们在锡城生产，再由长江制衣贴牌销往全球，您觉得如何？”
陈玉华脱口而出：“一定畅销！利润比代工高太多！”
方晓东微微一笑，再抛一个问题：
“那如果，我们专门成立一个设计部，持续出这种新颖的款式呢？
我把话说明白一点，把设计部就设在你们这栋大楼里，每年稳定产出这种新款图纸，结果会怎么样？”
屋内一静。
锡城来的几位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生意会越做越大。
陈震瑞和陈玉华却脸色微沉，他们想得更深。
片刻后，陈玉华猛地抬头，声音都有些发紧：
“那……设计部的人会被同行疯抢，图纸会泄密，人才会流失！”
一语落地，满室皆惊。
连陈震瑞都看向自己侄女，眼神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