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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明夹了一筷子鸡蛋送进嘴里：“记得，怎么了？”
“他大学学的那个什么旅游管理，毕业后跑去鹏城混了两年。大城市哪是那么好待的，死活挣不到钱，前几天被你表姨硬生生叫回南城了。你表姨今天上午提着大包小包找到家里，求我，看能不能在你们银行给陈屿安排个工作。儿子，妈这辈子从来没为亲戚工作的事开过口，这是破天荒头一回。”
汪明放下筷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银行里的裙带关系最是盘根错节，但亲妈开了口，面子总不能直接驳回去。
“安排个编内正式员工是不可能的，连我都做不了主。不过支行现在确实缺人手，有个临时客户经理的岗。这活儿主要就是跑街营销小微贷款和商户的收款二维码。”
吴秀娟眼睛一亮。
汪明抬手打断了老妈未出口的喜悦。
“妈，你先别高兴。这岗位是纯体力活加脸皮活。每天要走街串巷，不管是三伏天还是数九寒冬，都得日晒雨淋地去推销，还要看那些小老板的脸色。基本工资只有两千多块，就算他拼了命拉到业务加上绩效，一个月顶破天也就四千。”
他目光直视着母亲：“他要是愿意吃这个苦，明天就让他来找我。要是不愿意，或者只想找个坐办公室吹空调的清闲差事，那就算了，别来给我丢人。”
两天后。
海市银行，行长办公室。
汪明打量着站在办公桌前的年轻人。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瘦削。
身上那件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背上。
脚下那双黑皮鞋蒙着一层灰，鞋尖处有几道磨痕。
鹏城两年的摔打，显然已经将这个年轻人身上的学生气和傲气磨平了不少。
陈屿咽了一口唾沫。
“表哥……汪、汪行长。”
“常欣欣，进来一下。”
门被推开，综合办的常欣欣抱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
“汪行，您找我。”
汪明指了指陈屿。
“带他去一楼营业厅找刘主任办理入职手续。入职临时客户经理岗。”
看着陈屿跟在常欣欣身后离开的背影，汪明端起桌上的保温杯。
其实早在今天之前，他就已经把营业厅刘主任叫到办公室交代过了：这是我远房表弟，但在工作上，该怎么用怎么用，该怎么骂怎么骂。敢给他搞任何形式的特殊照顾，你这个主任就别干了。
路是自己选的，能不能在这南城的一亩三分地里蹚出一条路，就看这小子的造化了。
进入六月上旬，南城上空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梅雨季即将到来。
这天下午，汪明去县金融办开完了一场调度会。
车子在闷热的空气中穿梭，车厢内冷气开得很足。
正山驾驶着车子，缓缓驶入南城最繁华但也最拥堵的解放路商业街。
汪明闭着眼睛靠在后座上养神，车子因为前方红绿灯停滞，汪明睁开眼，透过车窗看向路边。人行道上热浪滚滚，行人都躲避着日头。
右前方一家女装店的玻璃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海市银行深蓝色长袖行服的身影从里面退了出来。
那人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宣传单页，脖子上挂着工作牌。
刚一出门，店里的女老板就隔着玻璃摆了摆手，那人赔着笑脸，点头哈腰退下台阶。
烈日下，深蓝色的行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紧紧贴在瘦削的骨架上。
汪明的视线定格在那张被晒得通红、却依旧在努力挤出职业微笑的侧脸上。
是陈屿。
前方的车流开始松动，车子向前滑行。
汪明盯着那个转身又扎进隔壁奶茶店的身影。
“正山，开慢点。”
午后的日头正毒，柏油路面被烤得发热，空气中蒸腾着热浪。
陈屿身上那件大了一号的深蓝色西装，肩线垮塌着，袖口盖过了大半个手背。
他佝偻着背躲进一小块树荫下，后背的衬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脊梁骨上，透出深色水渍。
年轻人扯了扯勒住脖子的劣质领带，从褪色的公文包里摸出一瓶冰矿泉水，仰起脖子猛灌。喝得太急，冰凉的水珠顺着干裂的嘴角溢出，滑进早已湿透的衬衫领口。
他却连擦都顾不上擦，胡乱拧紧瓶盖，将剩下的小半瓶水塞回包里。
陈屿拍了拍脸颊，转身大步迈向隔壁那家招牌褪色的小卖部。
车内，汪明看完了这一幕，眸光收回。
前世那种在底层挣扎的无力感，恍惚间竟与窗外那个卑微的身影重叠。
汪明靠回座椅，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走吧。”
回到支行行长办公室，冷气驱散了燥热。
汪明端起桌上放凉的茶水灌了一口，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秦三丰三个大字。
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秦三丰的声音。
“汪明，收拾收拾，最近跟我飞一趟香江。”
“去香江干嘛，南城这边一堆烂摊子等着收尾。”
“饱了么在香江挂牌上市的事儿，你不来镇场子能行？”
汪明的动作一顿，深埋在脑海中的金融记忆被激活。
饱了么上市，最大的拦路虎根本不是公司的盈利数据或者市场占有率，而是香江联交所那条死板的百年铁律——同股同权。
为了保证创始团队的绝对控制权，饱了么从一开始就架构了AB股的同股不同权模式。
按照香江现行的上市规则，这种架构连递交招股书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一场硬仗，得逼着港交所低头改规矩。
汪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烈日下的街道。
“行吧，我去香江。”
挂断电话，汪明按下了内部通讯键。
片刻后，陈书扬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一叠厚厚的报表。汪明将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推到对方面前。
“我要出差几天，分行压下来的表外业务自查工作，你全权接手。记住，哪怕是翻底朝天，也得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给我捋清楚，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监管查出半点毛病。”
交代完手头的工作，汪明第二天清晨便踏上了离开南城的列车。
目的地并非香江，而是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