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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湛霆的反应比她快得多。
他猛打方向盘试图把车头拉出来，但车轮已经完全陷进了碎裂的冰层里。
冰冷的水从车底四面八方涌上来，哗哗的水声在车厢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别慌。”秦湛霆的声音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过孟挽心头的恐惧。
他一只手按住了孟挽的肩膀，把她稳稳地固定在座椅上，目光快速地扫过车窗外的情况。
冰层还在继续碎裂，裂缝以车子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像是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
水已经漫过了轮胎，正在迅速往车厢里渗。
冷气从脚底升上来，带着一种刺骨的、几乎是灼烧般的寒意。
这竟然是一片冰湖。
被薄冰和雾气覆盖的湖面，在这一带的山谷里并不罕见。
初春时节，表层的冰开始融化，但还没有完全消解，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脆弱的冰壳，被雾气遮住之后根本看不出来。
他们误闯了进去。
“把安全带解开。”秦湛霆说着，已经探身过来帮她按开了安全带的锁扣，然后迅速解开自己的，推开了车门。
冰水从打开的车门猛地灌了进来，冰冷刺骨的水一下子就没过了脚踝。
孟挽倒吸一口凉气，牙齿不自觉地开始打颤。
秦湛霆已经下了车。
水漫到了他的大腿根部，他趟着水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了车门，伸出手臂把孟挽从座位上捞了出来。
“抱着我的脖子，别松手。”他说，声音低沉而稳定。
孟挽死死地搂住他的脖子，感觉到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背部和膝弯，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热源。
秦湛霆抬头看了一眼车顶。
水已经漫过了车门槛，车身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往下沉。
发动机熄火了，唯一能听到的只有冰水倒灌的哗哗声，和他们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如果是他一个人，他可以从冰湖中心游上岸，冬日游泳，对他来说不会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孟挽，孟挽这么大的肚子，会很危险。
水温很低，肚子长时间接触冰水，孩子会出事的，而且孟挽也不方便跟着他移动。
如果他独自游走，留孟挽一个人在车上，孟挽该多害怕，即使他是为了找办法营救，他都不能让她一个人留下来。
他做了决定——他抱着孟挽上车顶等待救援。
他先把孟挽托起来，让她抓住车顶的行李架。
孟挽的手冻得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抓稳。
秦湛霆在后面推着她，她咬着牙翻上了车顶，膝盖磕在冰冷的金属上，疼得她眼眶一酸。
然后秦湛霆也翻了上来。
车顶的面积并不大，两个成年人在上面已经有些勉强了。
秦湛霆两只手臂从后面环住她，把她整个人裹进自己的怀里。
他的后背对着风吹来的方向，替她挡掉了大半的冷风。
“手机。”他简短地说。
孟挽哆哆嗦嗦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秦湛霆接过去，拨了巴伐利亚州的紧急救援号码。
他的人在距离7个小时车程的另一个州，这附近也没有定位，显然来不及。
只能就近。
电话接通了。
秦湛霆用德语快速而清晰地说明了他们的情况——最后定位消失的地点路标、而后走的路、人数、孕妇状态、车辆正在下沉。
对方问了些什么，秦湛霆回答了。
“救援队已经出发了。”他把手机还给孟挽，“但是这种郊区，最快也要两个小时以上。”
两个小时。
孟挽低头看着脚下的车。
车身已经下沉了将近一半，冰水漫过了车窗的下缘，正在缓慢地往车顶逼近。
用不了多久，这辆车就会完全沉入湖底，而他们两个人将没有任何立足之地。
秦湛霆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别怕。”
孟挽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冰水继续上涨，车身在下沉，发出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咕噜声。
秦湛霆的双腿已经浸在了水里，他让孟挽尽量往车顶最高的位置坐，自己的大半个身体却暴露在外面。
起初，除了冷，孟挽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能忍受的。
秦湛霆的身体像一堵墙，把她严严实实地护在里面，挡住了风，也挡住了她直面冰水的恐惧。
可是渐渐地，她感觉到不对劲了。
车身的下沉虽然缓慢，但从未停止。
冰水从秦湛霆的膝盖漫到了大腿，又从大腿漫到了腰际。
车顶的面积越来越小，秦湛霆不得不抱着她站起来，两个人挤在车顶最高处的那个小小凸起上，像是站在一块随时会沉没的浮冰上。
孟挽低头看了一眼——秦湛霆的双腿已经完全浸在水里了，水面没过他的大腿根部，几乎要触及她垂下来的脚。
“湛霆。”她的声音发着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你把我放下来，你游出去找人帮忙。
你的体格可以做到的，这点距离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不可能。”秦湛霆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让你浸在冰水里，一个人害怕的在车上？我不可能这么做。”
“可是——”
“你怀着孩子。”他说，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冰湖的白光和灰暗的天色，却比任何东西都更加笃定。
“冰水浸泡超过五分钟，你的核心体温就会急剧下降。
孩子会有危险，你自己也会有危险。我不可能冒这个险。”
孟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你怎么办？你的腿都在水里——”
“我没事。”他说，语气平静，“而且这附近根本没人居住，我游出去也没用。
最近的房屋在几公里之外，等我跑到那里，还没有救援队来得快。”
他说得有道理。
孟挽心里清楚这一点。
可理智是一回事，看着他的双腿泡在接近零度的冰水里，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流失，那种恐惧是另一回事。
秦湛霆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最开始几乎察觉不到，只是他环着她的手臂偶尔会轻轻颤动一下。
但随着时间推移，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他的牙齿在打颤，虽然他在极力克制，可下颌肌肉的痉挛是控制不住的，那种细微的咯咯声就响在孟挽的耳边，每一下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她抬起头看他的脸。
他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白色，平时健康红润的肤色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灰白。
他的眼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团团白雾。
可白雾的浓度越来越稀薄，说明他的体温正在不可逆转地下降。
“湛霆。”孟挽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你的腿……你的腿泡在冰水里太久了，会出事的，真的会出事的……”
“不会。”秦湛霆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那个动作因为肌肉的僵硬而变得有些笨拙，“我不怕冷。”
他还在逞强。
孟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转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他一点温暖。
可她的身体也是冷的，她的衣服也是湿的，她能给他的太少了，少得可怜。
秦湛霆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
他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到她耳朵里，还在跳着，可频率明显比平时慢，慢得让她心慌。
“已经没在下沉了。”他说，声音里有了一丝沙哑，像是声带也被冻住了一样，“只要等待救援就行了，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
孟挽拼命地点头，眼泪打湿了他胸口的衣服。
天色越来越暗。
太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残余的天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吞没。
四周的雾气变得更加浓重了，灰白色的，像是整个世界都被裹进了一层冰冷的纱布里。
秦湛霆的身体越来越凉，凉得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
他的胳膊僵硬地环着她，手指因为寒冷而失去了灵活性，指节微微蜷曲着，却还是在努力地扣住她的身体，不让她滑下去。
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的白霜更多了，呼吸又浅又缓。
孟挽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触手冰凉，像是捧着一块冷透了的石头。
她用拇指擦去他睫毛上的霜，可刚擦掉，又凝了一层。
“秦湛霆，你看着我，你别闭眼。”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你跟我说说话，你别睡……”
秦湛霆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看她。那双眼睛还是深黑色的，可里面的光芒变得有些涣散，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她。
“没睡。”他说，嘴角扯了一下，那应该是一个笑，可脸上的肌肉冻得僵硬，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费力，“就是……有点冷。”
秦湛霆说冷。
这个男人，大雪天穿一件薄外套站在风口里都不皱一下眉头的男人，说有点冷。
孟挽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隐隐的引擎声。
孟挽猛地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天色已经非常暗了，湖岸边的树林变成了黑黢黢的一片剪影，可她还是在树影之间捕捉到了一束移动的光——车灯。
一辆车正沿着他们来时的路，朝这边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