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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谢青词徒手接住了那道想要一击致命的刀刃。
锋利冰冷的刀锋霎时陷入他的血肉中,发出噗嗤的钝响。
疼痛和血液同时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从他的指缝中溢出。
血迹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谢青词垂目看向自己的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刀刃还嵌在那里。
确认枝挽不会有事,他的眉眼间才闪过一抹隐忍的痛楚。
枝挽的视线落在那片血迹上,谢青词太冷静了,好像那柄刀不是插在他身上,往外涌的血不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一样。
方才出手的人跌跌撞撞地闯进山洞。
他的左腿拖在地上,显然是受了伤。
应是方才外面打斗人里的幸存者。
来人目光如恶狼一般,在看到枝挽还好好的站在那儿,而谢青词的手血肉模糊时,他猛地顿在了原地。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他艰难的张开嘴,“世子?”
被他称呼为世子的男人抬起眼,眼底浮现出一层骇人的冷意。
那神情震的他浑身一颤。
他竟从这个西川的世子看中看出来对自己的杀意。
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狠戾,仿佛在责怪他为何要出现在这里,为何要对那个女人动手。
谢青词缓缓地用那只未曾受伤的手,将那把嵌在掌心里的刀抽了出来。
血流得更快了,顺着他手指的缝隙往下淌,沾上了枝挽的裙摆。
那个人还没想明白,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第二声。
谢青词没有给他机会。
他的刀快得像是能劈开外面雨幕。
刀光下,那人的脸上只剩下死前的迷茫。
他到死都没有想明白。
他是为他卖命的人,是和他一样流着西川血的人。
他不是应该恨她的吗?他不是应该恨不得她死的吗?为什么,谢世子会对自己下手。
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谢青词站在那里,冷眼瞥过倒在地上的男人。
唯有指尖的颤栗在倾泻着他内心巨大的痛苦。
……他杀了西川的人。
杀了刚刚在那场打斗中活下来,想要继续完成任务的,衷心的西川人。
虽然他早已做好了准备,为了他的大计,为了他的私心。
可刚才那个男人,是他亲手杀的。
枝挽靠在石壁上,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切。
她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走上前拉过谢青词受伤的手。
枝挽力道很轻的将那方帕子覆在他的伤口上,为他包扎。
男人的手很凉,像从外面的冰水里泡过的一样。
他在害怕。谢青词在害怕。
火堆里的火苗摇摇晃晃地跳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吧。”枝挽并未抬头,“谢世子。”
谢青词的睫毛颤了一下。
枝挽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帕子绕过他虎口那道最深的伤口,被她仔细地压紧:“你这样做,是为了让我信任你吗?”
谢青词盯着她的脸,他知道瞒不住她,她从来不是一个蠢女人。
谢青词敛下眉目,声音很低:“是为了你。”
他喉咙滚了滚,又开口:“但不是信任,是……不想让你受伤。”
枝挽系好了帕子,她看着那些从布料里渗出来的暗红色的血,轻声问:“莫非,你也会愧疚?”
她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直接,将他所有的伪装都照得无所遁形。“毕竟,阿汐你都狠心要杀掉,何况我?”
她没有质问,只是在说事实。
连对他有过恩惠的阿汐都可以舍弃,又何况是她?
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无数条人命。
他怎么会对她心软?
谢青词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头脑因受伤和淋雨而有些昏沉。
“你不一样。”他声音晦涩。
枝挽追问:“哪里不一样?”
谢青词注视着她的眼睛,定定地:“我不会让你死。”
他没有提及什么喜欢她的词,而是说了这样一句,类似于承诺的话。
而方才,他也的确那么做了。
一个未来帝王的誓言,谢青词从心底觉得,他能做到,是吗?
枝挽偏开了目光,走开了几步。
“我是北夏的公主。”
“谢青词,你的野心太大了,我实在留不得你。你走吧。”
静谧的山洞,一时安静的让人心慌。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谢青词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日种种,她已经知道西川不安分。
作为她的面首,她感觉愤怒、伤心,都是意料之中的。
可她为什么要放他走?
她应该抓他回去,把他关进大牢,想尽办法像从前那样折辱他。
但她都没有。
她用最平淡的语气让他走。
谢青词走到她眼前,失血的寒冷让他克制不住的有些发抖,却也让人徒生了不少莽撞的勇气。
他从未离她这么近过,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注意不到的讨好的卑微。
“去哪儿?我是质子。”
枝挽摇了摇头。“谢世子,不要自欺欺人了。”
“与其继续在我这里虚与委蛇,还不如早日坦诚相待。”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下一次再见,我们也许就是仇人了。”
谢青词的头忽然晕得厉害,眼前枝挽的面容仿佛在重叠。
不对劲。
那伤虽然让他失了血,却不至于让他这么难受,他不是没有受过更重的伤,在更恶劣的条件下他撑过更久。
他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那只被她包扎过的手。
帕子是月白色的,绣着清浅的花样,桂花香气下仔细辨别,还有另一股淡到几乎闻不出的味道。
他明白了,她包扎的帕子里,有药。
原来……她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要更多。
她早早的就知道防备他。
可现在他思考不了更多,药物从他的伤口渗进去,发挥的很快。
手撑着石壁,他已经撑不住了,身体顺着石壁无力地跪坐在地面。
谢青词意识开始模糊,朦胧的视线里,她的身影像是隔着一层被雨水打湿的纱帘。
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掖庭冰冷的雪、身上彻骨疼痛的鞭刑。
母妃曾经的叮咛,枝挽娇俏的眼神……
那副生动的画,堆起来没舍得用的宣纸,烛火下温和的美人面。
枝挽弯下身,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抚摸着他的侧脸。
倘若这时,她用刀杀了他,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她会是这场戏的赢家,为他可笑的一生画下烂尾的句点。
他输也甘心,谁叫他终究还是算不透情字。
然而下一秒,温热的触感带着一阵香气,她的唇落在他的唇角。
就像那日暮色四合,她踮起脚尖印下的一个吻。
“谢青词,”她的声音很轻,贴在他的耳侧。
那是他意识彻底离开前,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放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