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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垂手侍立在花厅外，透过半卷的竹帘，目光在自家两位少爷和那位绯衣客人之间悄悄打了个转，心里头直犯嘀咕。
二少爷俞宣那点子心思，几乎明晃晃写在脸上了。
可大少爷俞砚的反应，就让他有些看不明白了。
照理说，弟弟的救命恩人，又是位年轻姑娘，老爷夫人近日访友未归，大少爷出面招待，礼节周全些是应当的。
但……，，有点过分拘谨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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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可那胡姑娘看着年纪轻轻，除了容貌气度出众些，并无迫人威势啊。
老管家心里画满了问号，偏生老爷夫人不在，他一个下人也不敢妄加揣测。
只能把满腹疑惑紧紧憋回肚子里，面上依旧是那副恭谨沉稳的老仆模样。
用罢早饭，俞宣立刻张罗起来，亲自领着胡媚去挑选客院。
他兴致勃勃，恨不得把府里最好的院子都捧出来，最后挑中了东边一处向阳最足丶景致最敞亮的大院子，院中引了活水，种着几株姿态古雅的梅花和翠竹，此时虽非花季，却也清幽宜人。
「胡姑娘，你看这里可还合意？若缺什麽，尽管吩咐下人。」
俞宣围着胡媚转，带着献宝般的期待。
胡媚略一打量，点了点头：「甚好，劳烦俞公子费心。」
「不费心不费心！」俞宣连忙摆手，脸上笑意更深。
这边安顿着客人，另一边，俞砚几乎是用拎的，将尚在兴头上的俞宣拽到了自己书房，反手关紧了门。
「到底怎麽回事？」狼妖压低了声音，面上维持的温和褪去，露出底下妖的锐利与焦躁。
「你简略说，从昨日到现在，发生了什麽？你怎会把那位胡姑娘带回家来？」他刻意加重了「胡姑娘」三个字。
俞宣被兄长难得的严厉神色弄得一愣，但想到昨夜的惊魂和今早的义举。
又挺起了胸膛，带着点后怕又混杂着自豪的语气，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如何发现胡媚的「伴侣」是妖怪，如何被那竹妖恐吓受伤，如何下定决心今早去救人。
以及他深思熟虑后觉得将胡媚带到人多势众的俞府，总比她独自面对妖怪要安全。
「那妖物既能悄无声息潜入府中伤你，便知此地对他而言并非禁地。」
「你如今将她带来，岂不是引祸上门？若那竹妖追踪而来，你待如何？」
「……哥。」
「但总不能放着胡姑娘一个人被那妖怪威胁吧？现在她在咱们家，咱们人多，他就算再来，也得先过我这关！
有我当着至少不会先去找胡姑娘的麻烦！」
「你就不怕那妖来找我的麻烦。」他扶额都不想问，如果他和那狐狸精掉到河里了他弟先救谁。
傻帽弟弟自觉考虑得十分周全，颇有担当。
狼妖听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力感夹杂着荒谬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忍住一巴掌把这蠢弟弟扇醒的冲动。
傻＊！真是个天字第一号大傻＊！
普通姑娘会随便收留一个陌生男子在自己院里过夜？
普通姑娘会孤身一人跟着才见过两面的男子回家避难？
而且看那胡媚从早上到现在，神色平静，举止从容，哪有半分被妖怪威胁丶惊魂未定的样子？
反倒是他这个傻弟弟，从头到尾就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狼妖看着俞宣那双清澈见底丶写满了「我做得对吧哥？」的眼睛，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蠢的令人火大。
罢了罢了，他转念一想，这弟弟若是蠢到了这种级别，自己这「俞砚」的身份，跟他朝夕相处，恐怕也伪装不到今日。
某种意义上，还得「感谢」他这份天然的迟钝。
不过……狼妖眼底幽光一闪，心思电转。
俞宣提到那竹妖……依那竹子精的脾性，昨夜警告不成，今日胡媚被「拐跑」，他岂会善罢甘休？
不过看他们平平安安一路上回来，定然是。
……胡媚自己出手料理了。
那狐狸，他想起她的模样，看着好说话，实则心狠手辣，那个残忍的杀狼狐。
这麽一想，狼妖心底反而稍稍一定。
至少短时间内，那碍事的竹子精不会来搅局了。
而眼前……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书房门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东院那抹红色的身影。
俞宣这误打误撞，虽然蠢得令他窒息，却也将胡媚送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送到了这俞府之中。
这种态度，隐约与他记忆中某些关于狐族的传闻重合——慕色，贪欢。
这狐妖……既然好「色」，食色性也，或许……他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指尖微微发麻。
俞宣不是说，那竹妖是以「伴侣」自居麽？或许，胡媚就吃这一套？
狼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案光滑的边缘。
伪装了这麽久，模仿人类的言行举止，揣摩人类的情感心思，或许……可以派上另一种用场。
色诱？
自己这「俞砚」的皮相身材品貌不错……
若能藉此机会接近她，降低她的防备，甚至…，那麽，报仇雪恨的机会，或许就近在眼前了。
既然这傻弟弟已经把「饵」送到了嘴边，他没理由不试着咬钩。
至于成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
一旦成功，何愁大仇不报？
他抬手，重重拍了一下还在兀自激动丶畅想着如何「保护」胡姑娘的俞宣的后脑勺，力道不轻。
「哎哟！哥你干嘛又打我？」俞宣捂着脑袋，委屈道。
「打你醒醒脑，」狼妖没好气道。
「既然胡姑娘暂住府上，你好生招待便是，但也需谨守礼节，莫要失了分寸，让人笑话我俞家不知礼数。
至于那妖怪之事……」
他顿了顿，「我自会留意府中安全，你也不必整日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先把这傻弟弟糊弄住再说。狼妖心中冷笑，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飘向东院方向。
「这位胡姑娘来历不明，你莫要太过亲近，更不可事事听从。一切，听为兄安排，可明白？」
俞宣虽觉兄长态度转变有些突然，但见他不再责怪，连忙点头：「我晓得了，哥。我都听你的。」
此刻遥远的山间，某处泥壤深处。
一截翠竹被浑厚的妖力死死封禁，只能拼命吸收地底微弱的水汽与养分，憋屈地等待下一个春天到来，才有机会重新破土而出。
而始作俑者，正悠然躺在俞府最好的客院中，指尖把玩着一片新摘的竹叶，唇角噙着一丝冷淡的弧度。
不听话的妖怪，就该好好埋一埋，醒醒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