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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传来窸窸窣窣收拾灶台的声音。
孟大宝把炖菜加了水，盖上锅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才推门进屋。
老张太太满脸是笑的摆手：“我帮你看着，你先去。
你妈身体不好，别惹她生气。”
孟大宝笑笑，转身把刚出锅的菜送进橱柜，加了锁。
这才进屋，后面传来老张太太的咒骂声。
“好心当作驴肝肺，防着谁呢，
好心好意帮忙，你这么对我，还是不是人。”
孟大宝把房门关上，骂声的分贝减弱，依旧能够听到。
吴小燕没管外面怎么骂，心里全都是那个能为了她拎着菜刀和他后爹拼命地闺女。
“大丫咋地了，你快点说。”
孟大宝挠挠头：“娘，没咋滴，就是被一个大领导看上了，
排长说那是铁路公安处的处长，可大的官了。
跟着人家以后能有出息。”
“放屁，穷要有志气，
咱们家不搞巴结人的那一套，
你滚出去，把大丫给我找回来，
咱们娘几个，就是饿死，也不能分开。”
孟大宝咧嘴，朝着李学军求助。
李学军咳嗽一声，给吴小燕倒了杯水。
“婶子，您能听我说几句不。”
吴小燕安静下来，还是很给李学军面子。
“咱们穷人家孩子要想翻身不容易。”
李学军点了一支烟，顿了顿。
“老百姓有句古话叫耗子多了也是喂猫的货。
这句话听着扎心，说的都是道理。
一家人在一起能咋的，
如果没出息，前些年被人看不起，踩在脚底下的日子您忘了啊。”
吴小燕的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攥紧，又松开。
这孩子年纪小，看事情通透，果然不一样。
“再者，大丫的机会是她自己争取来的，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您要是让大宝把她带回来，您能给她什么？”
“恐怕除了一家人在一起就没别的了吧，
再过几年嫁人生孩子，就这样一眼看到头的人生？”
吴小燕的头低下来，想到了自己。
命不好，也不是，是因为这辈子靠着男人。
男人死了，她自己没本事，又嫁了一个，然后又不行。
如果，她像厂子里面的技术员，月月工资都稳定，那就啥都不怕。
当初，凭着他男人的关系在厂子里打扫卫生，不算正式工人，一个月也就那么一点钱。
技术员男人死了，厂子里没人把她当回事。
这一年来的，组长天天骂她，问她能不能干，不能干就早点给好人腾地方。
要是这么想，还真就不能舍不得。
“那个真是大领导，不是坏人。”吴小燕抬头，试探着问。
“是，和我关系挺好的，孩子交给他，认了干爹，错不了。”
吴小燕终于放心了，点点头，眼泪却下来了：“行，挺好，让她自己闯吧，
啥时候，你给我要个地址，我给她买点衣服寄过去，再给她邮点钱过去。
孩子第一次离开家，身边啥也没有不行。”
孟大宝摆手：“娘，我偷着给妹妹钱了，到时候，有地址了，我在给她寄钱，不能亏了她。”
李学军看着孟大宝：“你啥时候给的钱。”
孟大宝咧嘴一笑：“偷着塞她口袋的。”
气氛松弛下来，外面的菜香飘进来，吴小燕的肚子咕噜一声，弄了一个大红脸。
“娘，咱们吃饭吧。”
推门，出去端菜，门开的一瞬间，老张太太一脑袋扎进来。
如果李学军不伸手推，这老家伙就撞他怀里来了。
“你干啥呢。”孟大宝一脸嫌弃。
老张太太尴尬的笑了笑。
“没啥，就是想问问你娘的病好没好。”
“好了，你回吧，我看你家还做饭呢，别糊了。”
李学军一点都不客气，开始撵人。
倒是让旁边的吴小燕有些不好意思了。
老张太太翻着白眼走了。
孟大宝往里面端菜，几个人一边聊天一边吃饭。
吴小燕张罗着拿酒，李学军摆手没喝。
李学军一直琢磨怎么找个合适的理由，让她能愿意离开这里，跟他们去农村那边。
想了半天也没好办法，又开了词条。
看了以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原来吴小燕的人生也挺坎坷，他们要是不来，她也马上被人给踢出厂子了。
“婶子，厂子那边的工作咋样，还行不。”李学军没话找话聊天。
吴小燕脸上刚升起来的一抹笑，淡了下去。
叹了口气，
“我这身子骨不争气，
干活干不动，
也不怪我们小组长大梅骂我。”
“不行咱们就不干了，妈，你都多大岁数了，
在这儿受她的气，凭啥。”
孟大宝眼珠子瞪起来。
说话贼冲。
吴小燕叹口气：“我不干这个干啥，总不能当盲流子吧。”
李学军笑着摆手：“我来之前都想好了，反正你和胡绍军感情也不好，
不如这样，你和他离婚，然后回农村那边给你找个老伴，落户，
每个月踩点山货啥的，也能对付五六十块钱。”
吴小燕吓了一跳：“啥，五六十块钱。”
她在这边一个月才十八块钱工资，农村一个月能赚五十多块钱，这莫不是骗人的。
孟大宝点头：“娘，附近两个村子，都跟我们独立排合作，
他们踩山货，统一给我们卖，
这样大家都有钱赚，
到时候，你在我身边，我还能放心。”
吴小燕的心动了，说心里话，厂子里的活她早就不愿意干了。
天天挨骂，她现在往厂子一去就心里哆嗦，落下病根了。
要是能不干了，她明天就去和小组长大梅干一架，姑奶奶啥都不怕了。
“行，那就听你们安排，就是，胡绍军一直也没回家，不知道他干啥去了。”
胡绍军走在大街上，脚步匆匆。
富拉尔基那边有毒气部队留下来的一些数据，这次，上面来人就是要这东西的。
只要是把东西转交出去，他就彻底能摆脱，只是，从火车站开始，他就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他。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突然和来拿数据的那个人分开。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他想保护来对接的那个人。
是因为他感觉自己的日子到头了。
吴小燕是个好女人，温柔贤惠，只是他这辈子没有福气。
刚开始，他以为可以跟吴小燕就那么幸福的走下去。
可是，自从认识了那个人以后……
胡绍军抽出来一支烟，点燃，狠狠地抽着。
他从那以后，把自己变成了人人讨厌的模样。
从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他想回去再看看那个家，再看看那个女人。
他给他们留下了一笔钱，不过，这笔钱要找个合适的人给他们。
不能让吴小燕知道，不然，她会伤心。
李学军是个不错的人，今天的事他听说了。
大宝那孩子已经能像个爷们似的扛事了，不错，他死了也放心了。
回去和吴小燕把婚离了，这样就无牵无挂了。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下，拿出来酒瓶子，在身上撒了一些，瞬间，一股子浓重的酒气弥散开来。
他趔趔趄趄的往家里走。
好熟悉，带着他这辈子最喜欢的柴米油盐味道。
只是，这些，都太遥远了。
房门被他暴力撞开。
里面的人吓了一跳，胡绍军就这样让人讨厌的摔在他们面前。
嘴角还有白色的吐沫，残留在黑灰色的胡子上，看着就让人恶心。
“看你麻痹，给我拿钱，我要喝酒。”
吴小燕吓得一哆嗦，下意识的躲，被孟大宝护在身后。
“娘，不怕，有我。”
吴小燕的手冰凉。
死死抓着儿子胳膊，颤抖着声音骂：“你个酒鬼，喝死你算了，家里哪还有钱。”
胡绍军眯着眼睛看向孟大宝，好像好半天才想起来是谁：“曹，怂货，偷了老子手表，
老子今天抽死你。”
胡绍军脚步踉跄的前冲，被孟大宝一脚踹飞出去。
脑袋撞在墙角，有血洇出来。
孟大宝还要上去，被李学军伸手拦住。
男人虽然一身酒气，但是眼睛清明，脚步踉跄却有分寸，所以，一切都是装出来的。
李学军拿过毛巾，递给男人，让他捂住后脑的伤口。
蹲下来，递过去一支烟。
胡绍军微微皱眉，眼底深处有惊讶。
但还是把香烟接了过来。
李学军抽了口烟，习惯性的弹了弹烟灰，
“老哥，我是大宝的领导，
你总是打媳妇，这件事我得管。”
“行，你说咋管。”胡绍军开口，声音又干又涩。
“离婚。”李学军开口。
吴小燕的手下意识抓紧，把孟大宝弄疼了，微微皱眉。
这件事她不是没想过，但是，胡绍军这么个臭无赖能同意吗，到时候弄得沸沸扬扬，不仅她丢磕碜，孩子们也跟着受牵连。
现在不怕了，儿子不在家，闺女走了，剩她一个人，怕啥。
“胡绍军，你个不是人的畜生，我早就跟你过够了，离婚，我说啥都要离婚。”
胡绍军没说话，狠狠地抽了两口烟。
“你妈了个屁的，你以为老子没了你活不了，
老子早就看你不爽了，
离就离，谁怕谁，明天上午去厂子开介绍信。”
“老子啥也不要，就当这几年养了一群白眼狼。”
胡绍军骂骂咧咧的收拾自己东西，最后拎着个包走出了筒子楼。
筒子楼每个房间的门缝都开着，每个人都支棱着八卦的耳朵听着外面情况。
然后噗噗噗的小声议论。
看见没，吴小燕儿子回来给撑腰了，要离婚了，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胡绍军听的清清楚楚，对着那户人家门口一脚踹过去，骂了句，日你姥姥，然后，就没动静了。
吴小燕的哭声从尽头传过来，好久才渐渐小了，安静下来。
孟大宝递过去一条毛巾。
“娘，别怕，有我呢。”
“唉，娘不怕，就是你们都走了心里空落落的。”
“婶子，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吧，去农村落户，找个知疼知热的，
这样还能见到大宝，也能过得开心，不然，身边每个说话的人，心里也不是滋味，你说呢。”
吴小燕心里暖了一下，她也想找个知疼知热的，可是哪有那么好找的。
再说了，这边刚离婚，那边就找，多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