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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启衡收到那条短信后，在修表店里坐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里，他没有动。
修表店的灯很暗。
玻璃柜台里摆着几只旧怀表，指针早就停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像一件被人遗忘的旧物，脸上的皱纹在灯下显得更深。
手机屏幕已经熄灭。
可那四个字还压在他眼底。
回原位。
安全屋里，马晓琳盯着画面，声音很轻。
“他在等第二条指令。”
周远帆摇头。
“不会有第二条。”
方远志皱眉。
“为什么？”
“回原位这三个字，已经够了。”
“四个字。”
周远帆看了他一眼。
“在他们的体系里，回原位不是地点，是身份。”
方远志愣住。
苏晓月接过话。
“他要重新变回那个政策研究会的老顾问，变回一个夜里回去查资料的人。”
周远帆点头。
“对。”
画面里，章启衡终于站了起来。
他先把手机关机，拆掉卡，放进修表店柜台下方一个铁盒里。
然后，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只旧布袋。
布袋里是一副老花镜，一本政策课题汇编，还有一支签字笔。
他把老花镜戴上，把课题汇编夹在腋下。
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
刚才他是转移复核单的人。
现在，他是一个深夜回单位补材料的退休顾问。
方远志骂了一声。
“这老东西真会演。”
“不是演。”周远帆说，“是他们给每个人都准备好了退路。”
章启衡弯腰从半开的卷帘门下钻出来。
他没有立刻走。
而是站在修表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路灯。
那动作很自然。
像老人确认天色。
可周远帆知道，他是在确认监控。
几秒后，章启衡沿着青槐巷往回走。
不快。
也不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既定的节拍上。
马晓琳切换画面。
青槐政策研究会正门的监控亮着。
章启衡走到门口时，故意停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
门没有开。
他像有些疑惑，又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掏出手机，似乎给什么人打电话。
电话当然打不出去。
他刚才已经拆掉卡。
可监控画面里，这个动作足够完整。
方远志冷笑。
“给谁演呢？”
“给以后调监控的人演。”周远帆说。
苏晓月低声道：“监控会显示他从正门尝试进入，说明他是正常回研究会，不是从后巷进资料间。”
“嗯。”
章启衡在正门站了两分半钟。
两分半钟后，门内灯亮了。
一个年轻工作人员从里面打开门。
他穿着研究会的工作马甲，头发凌乱，像被临时叫醒。
“章老师，这么晚？”
章启衡扶了扶老花镜。
“明天那个历史项目咨询材料，我还有两处数据没核完。”
声音不大。
但门口监控收音设备刚好能录到。
历史项目咨询。
周远帆眼神微微一沉。
这个词出现得太早。
复核单刚刚转移，工具箱线刚刚被切，章启衡已经开始用新的口径。
年轻工作人员把他让进去。
门关上。
马晓琳立刻调研究会后台。
“他们补记录了。”
屏幕上出现一条新的资料查阅申请。
申请人，章启衡。
申请时间，二十二点零五分。
申请内容，历史项目咨询资料核对。
审批人，齐办三室秘书岗。
安全屋里静了一下。
苏晓月慢慢念出最后几个字。
“齐办三室秘书岗。”
以前出现的是齐办三室。
是机构。
是影子。
现在多了秘书岗。
有岗位，就有值守。
有值守，就有权限。
有权限，就有操作记录。
周远帆盯着那行电子签名。
“保存原始记录。”
“已经截取。”
“不是截图。”周远帆说，“要后台日志，含创建时间、修改时间、审批时间。”
马晓琳迅速操作。
几分钟后，她抬头。
“有问题。”
“说。”
“申请显示二十二点零五分创建，但数据库写入时间是二十三点四十九分。”
方远志猛地站直。
“倒填！”
“对。”马晓琳说，“而且审批时间也被倒填到二十二点零六分。实际审批写入，是二十三点五十。”
周远帆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冷意。
“谁写的？”
“账号显示齐办三室秘书岗。”
“登录位置？”
“不是研究会本地。是远程专线。”
苏晓月轻声说：“这就是统一口径的第一步。”
章启衡回原位。
系统补申请。
三室秘书岗倒填审批。
一条看似合规的夜间查阅记录，就这么被做了出来。
如果专班现在动手，章启衡只需要说自己是来核对历史项目咨询材料。
青槐巷后巷的事，可以说成监控误判。
深蓝文件夹，可以说成旧课题资料。
工具箱男人，可以说成维修人员。
所有东西都会被拆散。
方远志咬着牙。
“现在证据够了吧？倒填审批，三室秘书岗，这还不抓？”
周远帆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屏幕里研究会二楼亮起的灯。
章启衡的身影在窗户上一闪而过。
他真的坐到了办公桌前。
翻开那本政策课题汇编。
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抓。”
方远志急了。
“他都回来了，还不动？”
“现在动，他就只是一个加班查资料的老顾问。”周远帆说，“等他把口径说出来，才知道是谁教他的。”
方远志狠狠吸了一口气。
“万一他不说呢？”
“那就让他说。”
“怎么让？”
周远帆拿起手机，给秦正国发去后台日志。
很快，秦正国回了电话。
“看到了。”
“秘书岗是第一次出现。”
“嗯。”
秦正国的声音很沉。
“这个岗不是普通岗。十几年前，三室所有对外文书都不署个人名，只署秘书岗。”
周远帆问：“现在还能查到岗位编制吗？”
“查不到正式编制。”
“非正式？”
“更麻烦。”秦正国说，“它可能从来就不是编制岗位，而是齐家系统内部的值守权限。”
周远帆看向苏晓月。
苏晓月已经把秘书岗、三室回拨、QY尾号放到一张图上。
三条线开始贴近。
秦正国继续说：“小周局长，你要注意，秘书岗露出来，说明他们准备把章启衡保成普通顾问。”
“那就让他们保。”
电话那头一顿。
“你想顺着保人的手往上摸？”
“是。”
“风险很大。”
“不摸这只手，永远只能抓执行人。”
秦正国轻轻叹了口气。
“好。我这边暂不动章启衡，只把倒填日志做专项封存。”
“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拿到了数据库写入时间。”
“明白。”
电话挂断。
安全屋里，周远帆把白板擦出一块空白。
他写下三个词。
回原位。
倒填申请。
秘书岗。
然后，他在三者之间画了一条线。
“章启衡不是线头。”
苏晓月问：“那是什么？”
“他是线结。”
周远帆把笔放下。
“只要他们想把这个结重新系好，就会有更多手伸出来。”
就在这时，马晓琳突然开口。
“齐修远那边有动作。”
屏幕切到留置点。
齐修远正在写第四份补充说明。
标题很普通。
关于历史项目咨询误读风险的情况说明。
历史项目咨询。
误读风险。
安全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周远帆。
周远帆没有惊讶。
他只是把白板上那条线，又向外延了一截。
“开始了。”
苏晓月低声说：“统一口径。”
周远帆点头。
“让他写。”
“然后呢？”
周远帆看着齐修远落笔的手。
“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把同一句话写出来。”
他声音很轻。
“人可以回原位，时间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