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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制清查的暗流压在棉纺厂的这些天,一晃便是大半个月过去。
负责清算的队伍干起事来效率不高。
也不知是人手少的问题还是有人在故意拖时间,总之,进展比预想得要慢许多。
时序入初秋,风里褪去暑气,添了几分清爽凉意。
这大半个月以来,展永恒一直窝在家里安抚原配郑丽华。
早前江曼在外行事张扬放肆,她女儿与他纠缠的风言风语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桃色消息吹进郑丽华耳朵,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那天展永恒不在,回来才知道郑丽华去打了江家母女一顿。
郑丽华收拾完外室回来,展永恒也不敢多问,生怕又点燃她的火气。
他费了无数口舌,才勉强将妻子情绪稳住,平息了后院风波。
家里安稳下来,他腾出空闲,想起小老婆那儿的烂摊子和自己可怜的小儿子。
他心里还惦记着年轻听话的江语,也打算过去敲打一番不知分寸、惹是生非的江曼。
可他不知道,这些天,江曼母女的日子早已坠入深渊。
林正宏滥赌成性,欠下巨额赌债后直接卷钱跑路,所有烂账尽数落在妻女身上。
债主找不到人,日日围堵老宅。
扬言只给三天还债期限,三天之内不还钱,便拿人抵债。
走投无路的母女俩,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展永恒。
千求万求,债主终于答应让江语拨一通电话去展永恒的公司。
毕竟他们要的是钱,只要有办法拿到钱,他们根本不看重人。
这天午后,展永恒接到电话,让董小六开车,直奔母女俩栖身的林家宅子。
车刚停在巷口,入目一片狼藉。
哪里还有什么体面?
院里院外蹲满了流里流气的讨债壮汉,个个叼着烟、满嘴粗话,随地乱扔烟头垃圾。
院门被踹得歪斜松动,还被泼了艳红色油漆,“欠债还钱”几个字触目惊心。
整条巷子里,无街坊敢靠近,大家都似躲瘟神般绕开走。
此刻,楼上房门死死反锁、窗门紧闭,母女俩缩在屋内,靠着仅剩的一点念想撑着,就盼着展永恒能来。
听见楼下车的引擎声,江语连忙扒着窗缝张望,看清是展永恒的瞬间,濒临绝望的人瞬间活了过来,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慌慌张张跑下楼,刚踏出门口就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老展!你可算来了!就剩最后三天了!他们说不还钱,就不会放过我们!你救救我们!求求你救救我们!”
小姑娘哭得浑身发抖,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和你妈真不让人省心。”展永恒压下心底的厌烦,沉声问道,“电话里说你那便宜爹欠债了?总共欠了多少?”
江语哭哭啼啼报出欠款数目。
数字入耳,展永恒眼底变冷。
这笔赌债窟窿极大,全是林正宏留下的烂摊子,无底洞一般。
本金没多少,利滚利就成了一个天文数字。
展永恒平日里最忌讳沾这种脏烂是非,一旦插手,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跟沾了水的面粉般,甩也甩不掉的。
头脑清醒的展永恒半分不想替人填坑。
可看着江语单纯无知、满眼依赖的样子,他依旧装出体恤为难的温和模样:“行,我心里有数,会想办法帮你们周旋。”
屋里传来幼子细碎的啼哭,展永恒顺势开口,语气温柔得骗人:“只是这里太乱,日日有人闹事恐吓,孩子小,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安,容易熬出毛病。”
他盯着江语,眼底有着自己的谋划:“你先把孩子交给我,我带回去安顿。等我筹好钱,三天期限一到,立马过来接你们母女,帮你们把债清了。”
连日担惊受怕、濒临崩溃的江语,早已没了判断力。
江曼熬得身心俱疲,白天债主难得不折腾,她好不容易眯歇片刻,睡得深沉,压根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
江语从小被江曼娇养长大,说得好听是被保护得很好,说得难听就是没脑子。
她满心都是对展永恒的信任,以为孩子送走能避险,以为他真的会念旧情救人。
她没有半分犹豫,转身上楼抱出啼哭的幼子,小心翼翼交到展永恒怀里:“老展,我们就靠你了。”
展永恒微笑着接过孩子,转身上车径直离去。
车子驶离巷子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温和体恤的表情都卸下了。
展小六边开车边问:“干爹,我们现在去银行取钱吗?”
展永恒抱着熟睡的小儿子,冷笑一声:“你看我是蠢到要给她们母女擦屁股的人吗?”
董小六不解:“那就不管小妈了?”
展永恒逗弄怀里的孩子:“谁是你小妈?江语不过就是生了我孩子的女人而已。我告诉你,小六,做大事不能被无关紧要的人羁绊,有些麻烦,该扔就扔,学着点!”
儿子是他的骨肉,值得费心安顿。
这对惹事累赘的母女,从始至终,都是可以随时舍弃的弃子。
他这么一走,便是整整两个星期杳无音信。
当初承诺的三天之约,彻底成了一句空话。
债主们天天问江语展永恒什么时候回来替她们还钱。
江语每天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得心如死灰。
江曼得知女儿傻乎乎地把唯一的筹码送给了展永恒,当场气血翻涌,扬手就甩了江语一个响亮的耳光:“你脑子进水了?!”
江曼气得浑身发抖:“他骗你的!他只要儿子,根本不会管我们!两个礼拜了!他半点音讯都没有!我们被他彻底抛弃了!”
江语被打得头昏眼花,愣了许久,才瘫坐在地上崩溃大哭:“不可能,不可能的!”
为首的债主这天终于失去了耐心,粗着嗓子怒骂:“是你们打包票,相好的男人会来还钱,我才又给你们半个月时间。人呢?人死哪里去了?”
有人提议:“没钱就拿人抵债!明天一早,江边码头报到干活!干苦力抵账,哪天还清哪天走人!敢偷懒耍滑、敢逃跑,直接打断你们的腿!”
初秋的夜风穿窗而过,明明不冷,但母女俩却觉得寒凉刺骨。
她们哭干了眼泪。
往日靠着男人撑腰、张扬虚荣的日子彻底破灭,只剩无尽的绝望。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她们就被债主粗暴拖拽起身,一路推搡着押往江边码头。
江边风大,初秋凉意浸人。
码头全是壮汉苦力的重活,搬水泥、扛粮袋、拖重货箱,最轻的麻袋都有六七十斤。
江曼和江语从前养尊处优、穿金戴银,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第一袋水泥压上肩头,江曼的腰骨猛地一沉,重重跪倒在砂石地上。
粗糙的麻袋磨得江语脖颈破皮泛红,细沙钻进伤口,疼得她叫苦连天。
她俩一左一右拽住债主的裤腿,卑微磕头求饶:“大哥,我们真扛不动,求求再宽限几天,再想想办法……”
“宽限?前前后后快一个月了,还不够?!”
债主抬脚将江曼踹翻在地:“听说你以前跟着林正宏吃香喝辣。耀武扬威的时候怎么不寻思有今天?好吃懒做的东西!欠债就得还,扛不动也得扛!”
就在母女二人狼狈不堪时,一道戏谑的女声,悠悠从身后传来:“哟,这不是我亲爱的妈妈和妹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