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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三通满头满脸都是泥,他从地上爬起来,佝偻着腰,像个犯了错的鹌鹑一样凑到叶无忌跟前。
「大人,咱们现在去哪?」
叶无忌坐在草地上,两条腿岔开着,正享受着柳素娘那双软绵绵的小手给他捏肩膀。
听到贺三通的话,叶无忌斜着眼睛打量了他一圈。
这老东西怕得不轻,话里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叶无忌心里好笑,嘴上却不肯给他好脸。
「什么叫咱们?你是你,我是我。」
「你不是给蒙古人干活的包工头吗?去给你的金轮法王爸爸报到啊,跟着我干什么?」
贺三通一听这话,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泥地里了。
「大人,您行行好,收留小人吧。」
「古墓塌了,那金轮法王折了那么多手下,连根毛都没捞着。」
「他那脾气我太清楚了,我现在要是回去,他能活扒了我的皮。」
贺三通说到这里,额头贴着泥地,又抬手指了指塌陷的山腹。
「小人原先只是替蒙古人修栈道,后来被他们押去看古墓机关。」
「真要论忠心,小人连他们帐下马夫都不如。」
「大人若肯给条活路,小人愿把这些年学的机关图样全交出来。」
叶无忌没有马上答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掌,掌心被玄铁重剑磨破,血痕已被灰土糊住。
方才硬接金轮法王那几轮,混沌之气在肩肘之间折返数次,虽未伤到经脉,却让先天功运转有些滞涩。
他最烦这种硬拼。
装是装到了,代价也真不小。
玄铁重剑可用,但要有配套的法子。
古墓中那些断龙石丶翻板丶暗渠,全都能借地势成阵。
若贺三通真有本事,带回灌县后,司空绝的铁匠坊便能多出一条路。
城墙外可设拒马机关,盐坊下可开暗井,卤水泉眼也能用连杆省去人力。
他暗自盘算了一阵,面上却仍是那副懒散模样。
「你说得倒好听。」
「灌县现在八万张嘴等饭吃,盐坊丶铁坊丶军屯全在烧钱。」
「你这种大匠,进门就要吃细粮喝热汤,我养你图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跑得慢?」
贺三通赶紧抬头。
「大人,小人吃得少,不费粮食。」
「小人会开暗槽,会造绞盘,会校弩机,还会做石门水闸。」
「只要给小人一间棚屋,几把锉刀,小人就能开工。」
叶无忌眯了眯眼。
「弩机?」
贺三通见他接话,胆气回了些。
「蒙古人南下时用过几种重弩,小人都见过。」
「那些东西笨重,运起来费牛马。」
「若改成木铁混制,再用绞盘蓄力,三个人便能上弦。」
「守城时摆在城头,百步内可穿皮甲。」
叶无忌听到这里,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
李文德若再动手,未必只派山匪。
成都府兵若压到灌县,靠杨过的骑兵和陈大柱的巡防营能撑一阵,可长久相持,器械才是底气。
有弩,有机关,灌县就能少死不少人。
他抬手朝柳素娘身后拍了一下。
柳素娘正替他揉着肩,受了这一下,身子轻轻一缩,低头仍未停手。
叶无忌道:「素娘,记着。」
「回青城山后给赵玉成递句话,让他从派里挑二十个手巧的弟子,送到灌县铁坊听用。」
「名义上修山道,实则跟着贺三通学机关。」
「谁敢偷懒,就让赵玉成自己来跟我解释。」
柳素娘轻声应下。
贺三通连连磕头。
「大人英明,小人愿给灌县效力。」
「先别急着拍马屁。」
叶无忌伸手拎起旁边一块碎石,随手捏成几瓣,丢到贺三通面前。
「到了灌县,先去找司空绝报到。」
「前三年没有工钱,包吃包住。」
「你做出的图样,要交给工坊封存。」
「敢私藏一张,或者跟成都府丶蒙古人递消息,我就把你塞进自己造的机关里,让你亲身试试质量。」
贺三通喉咙滚动,连声称是。
洪七公在一旁看着,竹棍轻点泥土。
「你小子收人倒快,方才还嫌他跟蒙古人混,现在一转眼就给他安排差事了。」
叶无忌把肩往柳素娘手下挪了挪,叹道:「老前辈,这世道活着就得会算帐。」
「蒙古人用他挖古墓,我用他修城防。」
「干同样的活,最后落在谁手里,区别可大了。」
洪七公哼了一声。
「你倒会给自己贴金。」
「不是贴金,是穷。」
叶无忌指了指玄铁重剑。
「您看,我连兵器都得从墓里捡。」
「灌县家底薄,能省一文是一文。」
「贺三通这种人,送到李文德手里就是麻烦,送到我手里就是工坊骨干。」
「老天爷把他丢到我面前,我要是不收,晚上睡觉都亏得慌。」
贺三通听得冷汗直冒,赶忙爬到玄铁重剑旁边,用衣袖擦去剑身上的泥。
他刚伸手去搬,腰背便被重量压得弯下去,差点栽倒。
叶无忌乐了。
「别硬搬。」
「这剑八十多斤,你当是烧火棍?」
「找两根粗枝绑上,做个拖架。」
「路上要是把剑磕坏了,我让你给它当剑鞘。」
贺三通不敢多言,忙去林边寻木枝。
叶无忌这才转向洪七公。
老叫花子拄着竹棍,衣衫破旧,身上却无半点狼狈。
方才古墓塌陷时,他几次用竹棍挑开落石。
那份力道分寸,叶无忌看得清楚。
五绝层次的高手,不只是内力深厚,更懂得何时出三分力,何时留七分力。
这种人若能留在灌县,哪怕只是住上十天半月,李文德那边的探子听见风声,也得重新掂量。
叶无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凑到洪七公身边。
「老前辈,您老人家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继续回江南水乡要饭,还是去北方喝西北风啊?」
洪七公翻了个大白眼,手里的竹棍在地上点了点。
「老叫花子天生劳碌命,走到哪吃到哪。怎么,你小子又想算计我?」
叶无忌嘿嘿一笑。
「瞧您说的,晚辈哪敢算计您。」
「就是想请您去灌县住几天。」
「城里现在正修新院子,屋顶不漏雨,灶上有热饭。」
「您去了什么都不用管,喝茶,晒太阳,骂骂我,日子多舒坦。」
洪七公冷笑。
「少来。」
「你这无赖胚子,一肚子弯弯绕。」
「刚才在墓里,你拿唐门丫头当挡箭牌,还把人家气得差点动手。」
「老叫花子若跟你去灌县,丐帮弟子听了,得说我晚节保不住。」
叶无忌叫屈。
「老前辈,那叫临场应变。」
「唐门暗器厉害,她若真拼命,素娘和贺三通都要遭殃。」
「我挨几句骂,换大家安稳出来,这不是功德吗?」
洪七公瞥他一眼。
「你挨骂的时候倒挺享受。」
柳素娘在旁听得面颊发热,低下头去。
叶无忌咳了一声,换了个说法。
「您去灌县,不挂官职,不领兵权,就挂个客卿名号。」
「谁来问,我就说您老人家路过,吃饱了歇脚,丐帮那边也说得过去。」
「不去。」
洪七公答得乾脆。
「我丐帮几十万弟子,散在各州各府。」
「你灌县现在和成都府斗得正凶,我若住下,外人便会说丐帮站了你的边。」
「你小子野心不小,老叫花子不陪你趟这水。」
叶无忌听到「野心」二字,笑意收了些。
他知道洪七公不是寻常江湖客。
对方见过大宋朝廷的腐朽,也见过蒙古铁骑的凶狠。
灌县如今名义上只是守土安民,实际却已有割据根基。
洪七公不愿牵扯,合乎情理。
硬拉无用。
他停了片刻,改换路数。
「既然如此,晚辈也不勉强。」
「您老人家行走江湖,来去由己。」
「只是可惜了。」
洪七公眉头一动。
「可惜什么?」
叶无忌不答,转身回到柳素娘身边,揽住她的腰,故意提高了嗓门。
「素娘啊,看来这天底下的口福,只能咱们自己享用了。」
「本想着老前辈是个懂吃的人,想请他去指点指点我新发明的吃法。」
「既然老前辈清高,那咱们回了灌县,自己关起门来吃。」
柳素娘被他揽得身子发软,却也看出他在设套,便顺着话头道:「大人说的是。」
「灌县厨子前些日子还说,那底料熬出来后,满院子都香。」
「若老前辈无缘品尝,实在可惜。」
洪七公原本要走,脚步停住。
他走南闯北几十年,吃过宫中御膳,也吃过江湖野味。
黄蓉的厨艺已算天下少有,可叶无忌这小子行事古怪,偏偏常有歪招。
灌县靠盐坊起家,花椒丶茱萸丶牛油又是蜀中常见之物。
若真被他折腾出新吃法,倒也未必全是吹牛。
洪七公转过身,哼道:「少拿吃的哄我,你这小流氓能懂什么厨艺?大蒜炒肉片还是开水煮白菜?」
叶无忌忍住笑,走到玄铁重剑旁边坐下。
「老前辈没听过也正常。」
「这东西讲究锅底,讲究蘸料,讲究食材下锅的火候。」
「牛骨先熬,花椒去湿,茱萸提辣,再用牛油封味。」
「猪下水丶萝卜丶野菜,涮过之后都能入口。」
「流民棚里用它省粮,军营里用它驱寒,酒楼里用它赚钱。」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海里捞火锅。」
洪七公眯起眼。
「火锅?」
洪七公转过身,「不就是北方牧民打仗的时候,把头盔架在火上,弄点白水煮羊肉吗?」
「粗鄙得很,连点盐巴都不放,有一股子膻味。」
「老叫花子早就吃腻了。」
「哎,您那叫清水煮肉,能跟我这海里捞比吗?简直是侮辱我这块金字招牌。」
叶无忌站起来,双手比划着名一个大铁锅的形状。
「您老人家闭上眼睛,想像一下。」
叶无忌压低声音,语气充满蛊惑。
「现在的天这么冷,北风呼呼地刮。」
「咱们生一盆旺旺的炭火,把一个特制的鸳鸯铜锅架上去。」
「锅底不是水,是熬化了的上等牛油。」
「那牛油必须得用黄牛的板油,熬得又香又亮。」
「里头加上几十种西域运来的香料,有八角丶桂皮丶草果丶丁香。」
「最关键的,是得放满满一大碗正宗的蜀中花椒和红艳艳的茱萸!」
洪七公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材料听着就很下本钱。
叶无忌继续添油加醋。
「大火一烧,牛油化开,跟老母鸡熬了一整夜的高汤混在一起。」
「那汤底翻滚起来,咕噜噜直响。」
「红彤彤的牛油飘在上面,花椒粒在里头跳舞。」
「那股霸道的麻辣香味,顺着热气就往鼻子里钻。」
「还没吃呢,脑门子上的汗就得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