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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谢无眠哪还有心思为「赵司业的高足」这几个字感到复杂？
他没有落座，而是不卑不亢地一礼：「商指挥，草民的来意想必您已经清楚了。皇恩浩荡，还请您依照大胤律准允草民入狱侍奉老师汤药，以全人道，不负陛下仁德。」
拉虎皮扯大旗，张口闭口就是皇恩浩荡，陛下仁德，想让商景明投鼠忌器，不敢再进行阻拦。
商景明面上不见半点恼色，反而摩挲着腰间的佩剑：「依大胤律，人犯年逾七十者，若疾笃，当许亲人探视。若人犯乃五品及以上官，可亲眷一人入狱侍奉。赵司业国子监司业致仕，按说确在此列。可……」
商景明扬了扬唇，锐利的目光直视谢无眠的眼睛：「你算哪门子亲眷？」
「若我没记错，本官去赵府拿人之时，可是亲耳听见赵司业说他与裴涟是师徒二人，你一介商贾，八竿子打不着。」
谢无眠面不改色：「此言差矣，草民那日惹了老师生气，情急之下的一句气话如何能够当真？这世上老子骂儿子『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儿子』的不知凡几，难道儿子就真不是儿子，能够不奉养父母，在堂前尽孝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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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在会仙楼，老师允我重归师门之事人尽皆知，会仙免费酬宾，在场所有宾客皆是我的人证。商指挥若是心存疑虑，大可差人前往查实，届时自知草民所言非虚。」
商景明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往公案上一搭，双手交叉放在腹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谢无眠，姿态散漫得不像执掌京城治安的五城兵马司指挥，倒是显现出几分从前纨絝子弟的痞气来。
「谢公子，当日之事本官倒是有所耳闻。」他的手肘斜倚在官椅扶手上，语气讥诮：「把你老师架在火上烤，藉助舆情，捏住赵司业对你的不忍，逼迫他将你重新收回门下，你也好意思说什么尽孝？」
谢无眠面色未变，袖子底下的手却微微捏紧了拳，「不论草民使了什么手段，如今我重归老师门下已是既定事实，大人身为五城兵马司指挥，当循大胤律行事，而非以此为由，阻挠草民入侍。」
商景明不怒反笑，将长腿从公案上放下，身体前倾：「即便本官承认你是赵司业的弟子，那也不代表你有资格入侍。亲眷丶亲眷，自是血脉亲人，骨肉同胞，指的是祖父母丶父母丶叔伯兄弟丶妻妾丶子孙。一个叛而复归的弟子排在哪里？」
「天地君亲师，师在五伦之列，孝悌之义，不止于血脉，亦及于师长。如今老师的儿子不在京中，弟子丶弟子，自然也算半个儿子，作为亲眷，循大胤律入狱侍奉有何不可？」
「半个儿子？」商景明眉毛一扬，问：「那你先自绝于师门，又以势相逼重归师门。谢公子，这样的『儿子』，孝是不孝？」
不等谢无眠回答，他意味深长地说：「循大胤律行事，不孝乃十恶之一，不赦，你就不怕你入侍之后，待赵司业好转，本官治你个不孝之罪，判你绞刑？」
谢无眠指尖陷入肉里，想到危在旦夕的老师，他面无惧色地直视商景明，只吐出四个字：「听凭处置。」
商景明目光淡淡瞥一眼外头驻足的那道影子，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啧声道：「谢无眠，我原本看在你老师就那么两个弟子的份上，打算放你一马，也算是为他留一点传承。既然你上蹿下跳，非要主动送上门搅和进这件案子中来，可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见谢无眠不为所动，他盯着着谢无眠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本官就说贩卖试题这事儿，哪能光有操刀的出题人，却没有四面打通的销路呢？他是个满腹经纶的大儒，你是个日进斗金的商人，倒真是巧。」
他稍稍停顿，声音缓慢，却满是压迫感：「你老师年过七旬，又是官身，还德高望重，本官空有手段无处施展，撬不开他的口，自然要多多请你这位『亲眷』配合了。」
想到裴涟当初的狼狈模样，谢无眠自然知道所谓的配合指的是什么。
商景明不敢对老师用刑，接二连三地延请大夫，正是因为投鼠忌器。
若在没有拿到供词的时候，老师有个三长两短，怕是光御史台的摺子都够他喝一壶的了。
与前途无量的今科探花不同，自己如今只是一介商人，位卑位轻，他大可在自己身上肆无忌惮地「大展拳脚」。
若他受不住酷刑松口，恐怕不只是他，就连老师和师弟都要万劫不复了。
谢无眠轻轻一笑：「你大可在我身上用你那些『无处施展』地手段，但请商指挥记住一点，我这些年南来北往地做生意，铺面丶商号遍布全国，若我老师丶师弟有个三长两短，你折辱大儒，磋磨探花的腌臢手段，必会四处传唱，人尽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