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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燕京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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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燕京七中(第1/2页)
    *“马有千里之能,非人力不能自往。人有凌云之志,非时运不能自通。天赋者,天之所赋;而运者,时之所趋。二者合一,方成大道。“*
    *——《形意古谱·论天赋》*
    ---
    **一**
    三月十八日。早上七点十分。
    燕京城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不是那种干净的灰蓝,是被什么东西蒙了一层之后的灰蓝。像是一块玻璃被人用指腹摸了一下——不脏,但不透。
    沈牧站在七中的校门前,抬头看着门楣上的四个字——“燕京七中“。
    四个字是铜铸的——铜色在岁月中变成了一种不太好看的青绿色。每个字大约四十厘米见方,端正地嵌在门楣的水泥底座上。“燕“字的左下角缺了一小块——大概是某次大风或者什么事故碰掉的——没有人修补。
    校门是铁栅栏式的——两扇,每扇大约三米宽,四米高。栅栏的铁棍有小臂粗,表面涂着黑色的防锈漆——漆面在很多地方已经起皮了,露出了下面锈迹斑斑的铁。
    铁门的左侧有一个小门——只容一个人通过。小门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保安——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嘴角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大概是学校里不让抽,他只能叼着过干瘾。
    沈牧把入学通知书递给了保安。
    保安接过去看了看——“初一(三)班。沈牧。普通班。“他的语气在“普通班“三个字上微微停顿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习惯性的。七中的学生分为两类——“特训班“和“普通班“。特训班是觉醒者的班级,普通班是普通人的班级。两个类别之间的差距——不只是“能力“上的——是全方位的:课程安排不同、训练设施不同、食堂座位不同、甚至宿舍楼都不是同一栋。
    保安把通知书还给他。“进去吧。直走,右手边第一栋是教学楼。报到在教学楼一层大厅。“
    沈牧接回通知书,走进了校门。
    ---
    七中比他想象的大。
    校门后面是一条大约两百米长的主路——水泥路面,两侧种着梧桐树。梧桐树在三月份还没有完全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是一堆没洗的毛笔。
    主路的右手边是教学楼——四层,灰白色的外墙,窗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楼顶有一面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旗——不是国旗——是七中的校旗。校旗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白色的盾形徽章——盾的中间是一把剑和一根橄榄枝交叉的图案——剑代表“武“,橄榄枝代表“文“。
    主路的左手边是操场——很大——标准的四百米跑道,中间是足球场(草皮已经枯了),跑道的外侧有几个篮球场和排球场。操场的北面是一栋铁皮棚顶的建筑——训练场。
    训练场。
    沈牧的目光在那栋铁皮棚顶的建筑上停了两秒。训练场的外墙是灰色的水泥——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门上方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武术训练馆“。牌子的字是手写的——不是印刷体——字迹很有力量,但不太好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教学楼走。
    路上有稀稀拉拉的学生——大部分穿着七中的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男生),深蓝色裙子(女生)。外套是统一的深蓝色夹克——夹克的左胸口绣着七中的盾形徽章。
    沈牧也穿着校服——他昨天在学校发的。校服是新的——布料硬挺,领口的标签还没剪掉。他穿在身上有一种“这不是我的衣服“的感觉——太干净了,太整齐了,跟他以前穿的衣服不一样。
    他以前穿的衣服——都是爸爸从巡逻队的福利社领回来的旧制服改的。爸爸把制服的臂章拆了,把太大的地方用针线缝了几针——勉强能穿。不好看,但结实。
    校服好看。但沈牧觉得它不结实。
    ---
    **二**
    教学楼一层大厅。
    报到的队伍排得很长——从大厅的这头排到了那头。大约有两百多个学生——都是初一新生——有的跟家长一起来的,有的自己来的。沈牧是自己来的。
    爸爸今天值班——城防第三防线的巡逻队,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他走之前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和三十块钱——纸条上写着:“自己去报到。中午吃饭的钱。不够再说。“
    字迹歪歪扭扭的——沈长河的字一直不好看。但沈牧看懂了。
    他把三十块钱叠好放进了裤兜里——裤兜很浅,他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报到的流程很简单——在大厅的桌子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签字,领课表和宿舍钥匙。课表是一张A4纸,正反两面印满了——上午文化课(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历史),下午武术课和体能训练。普通班和特训班的课表区别在于——特训班的下午全部是训练课,普通班的下午有一半是文化课、一半是训练课。
    沈牧看着课表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不太看得懂英语那一栏——英语是他的短板。其他的还行。语文他能及格。数学勉强。物理——他其实挺感兴趣的——尤其是电磁学的部分——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宿舍钥匙上挂着一个小铁牌——铁牌上刻着“407“。四楼,七号房。
    他拿了钥匙,走出了大厅。
    ---
    **三**
    宿舍楼在教学楼的后面——两栋,一东一西。东边那栋是特训班的——外墙刷了蓝色的漆,窗户是铝合金的,每层都有公共浴室和热水供应。西边那栋是普通班的——外墙是原始的水泥灰色,窗户是木框的,公共浴室在一层,热水只在晚上六点到八点供应。
    沈牧走进了西边那栋。
    消防通道。楼梯。四楼。
    407号房。
    门是虚掩的——说明有人比他先到了。
    他推开门——
    房间比他想象的小。大约二十平米——四张床,分上下铺,靠墙排列。中间是一张不大的桌子——桌面上已经有了一些东西——几本漫画书、一袋没拆封的薯片、一个看起来很旧的变形金刚手办。
    四张床中——有三张已经铺好了被褥。沈牧的床位是剩下的那张——靠窗的下铺。上铺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但没有人。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坐在靠门口那张床的下铺上的少年。
    少年大约跟沈牧同龄——十三岁。圆脸。微胖。头发乱糟糟的——不是故意弄乱的那种“潮流“乱,是真的没梳。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T恤上印着一个沈牧不认识的漫画角色——角色举着一把比人还大的剑,表情很凶。
    少年正在看一本漫画书——看到沈牧进来,他抬起了头。
    圆眼睛。厚厚的嘴唇。鼻子上有一颗小痣。
    他看了沈牧两秒——目光从沈牧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觉醒者吗?“
    声音不大——但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寒暄——上来就是这个问题。
    沈牧愣了一下。
    “不是。“
    少年的脸上瞬间绽放了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种笑容的幅度之大,让沈牧一度以为自己说了什么让人高兴的话。
    “太好了!“
    少年从床上蹦了下来——他的体重让床架发出了一声“吱嘎“的抗议——他站在沈牧面前,伸出了右手。
    “赵一鸣。普通人。废物一个。咱俩可以做朋友。“
    沈牧看着他伸出来的手——圆圆的、肉肉的、指甲剪得不太整齐——手心有一点汗。
    他握了上去。
    “沈牧。也是普通人。“
    “也是废物?“
    沈牧想了想。“……差不多。“
    赵一鸣的笑容更大了。他用力摇了两下沈牧的手——力气不小——然后松开。
    “太好了太好了。你知道吗——我来之前一直在担心——万一我的室友是觉醒者怎么办——我听说觉醒者看不起普通人——尤其是特训班的那种——他们管我们叫什么来着——'基底'——就是'基础材料'的意思——好像我们活着就是为了给他们当背景板的——“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中间不带停顿的——沈牧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在换气。
    “——所以我一进门就问了——'有没有觉醒者'——结果前两个人——一个火系的,一个水系的——看到我的漫画书就皱眉了——说什么'你来七中是来练拳的还是来看漫画的'——我心想你管我呢——“
    “他们也住这间房?“
    “不是。他们是隔壁405的——来串门的——看到有新室友就过来看看——结果看到我的漫画书——就开始教育我——说什么'觉醒者要以修炼为重'——我心想我又不是觉醒者——我修炼什么——“
    沈牧把书包放在了自己的床上——靠窗的下铺。床板很硬——只有一层薄薄的褥子。他按了按——硬得像木板。
    “你为什么来七中?“他问。
    赵一鸣坐回了自己的床上——盘着腿,漫画书搁在膝盖上。
    “我爸让我来的。他说'七中是好学校——出来的人有前途'。我说'爸我是普通人——普通人来七中有什么前途'——他说'普通人更要努力——你看你表哥——也是普通人——从七中毕业之后去了城防后勤部——现在一个月工资三千多——还分了房子'。“
    他摊了摊手。
    “所以我来了。为了三千多块钱和一套房子。“
    沈牧看着他。
    赵一鸣的脸上没有怨气——没有不甘——没有“我被命运亏待了“的悲情。他的表情是一种很坦然的、很松弛的——“就这样吧“。
    “贩夫走卒引车贩浆——“赵一鸣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自古以来,都是公民卑微而又正常的职业。“
    沈牧愣了。“什么?“
    “我爸说的。他是卖早点的——包子油条豆浆——在第三区的一个小摊位。他说他这辈子最自豪的事情就是——靠自己的手艺养活了一家人。他不需要觉醒——不需要练拳——不需要上战场——他只需要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揉面、擀皮、包馅、上笼、出摊——然后看着客人吃他做的包子露出满足的表情——他说这就是他的'大道'。“
    赵一鸣用手指弹了一下漫画书的封面。
    “所以——觉醒者也好,普通人也好——都是在过自己的日子。谁也不比谁高贵。“
    沈牧在那一刻——
    记住了赵一鸣。
    不是因为他的“废物哲学“——是因为他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觉醒者那种“能力外溢“的亮——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温暖的、“我知道自己是谁“的亮。
    “对了——“赵一鸣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叫沈牧是吧?你选了哪个兵器方向?“
    “还没选。你呢?“
    “我选了——算了不说了——你肯定会笑我。“
    “不会。“
    赵一鸣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笛子。
    竹制的。大约六十厘米长。表面涂了一层清漆——漆面已经有些磨损了。笛子的吹口处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被什么东西磕的。
    “笛子?“沈牧说。
    “对。武器课可以选非标兵器——只要教官批准就行。我选了笛子。“
    “笛子怎么当武器?“
    赵一鸣把笛子横在面前——右手握着笛身的后端——左手在笛身上按了几个孔——做了一个“刺“的动作。
    “你看——笛子是空心的竹管——硬度够——长度六十厘米——可以当短棍用。而且——“他把笛子举到了嘴边——“我还会吹。“
    他吹了一个音——“哆——“
    声音在小小的寝室里回荡了一下——清澈的、干净的、像是一滴水落在了平静的水面上。
    沈牧看着他。
    “你吹得不错。“
    赵一鸣咧嘴笑了。“我爸教的。他说——'卖早点的人也要有文艺细胞。不然你的人生除了包子就是油条——多无聊。'“
    沈牧在那一刻——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的弯——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但赵一鸣注意到了。
    “你笑了。“赵一鸣说。“你看起来是那种不太笑的人——但你刚才笑了。“
    沈牧把笑容收了回去。“没有。“
    “有。嘴角弯了。很小——但弯了。“
    沈牧没有继续否认。他转过身,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被褥、换洗衣服、一双旧球鞋——所有的东西加起来装了一个不大的帆布包。
    赵一鸣在旁边看着他整理——他没有帮忙——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看出来了——沈牧是一个“自己的事自己做“的人。这种人不喜欢别人帮忙——帮忙对他来说不是“善意“——是“干涉“。
    “牧哥——“赵一鸣忽然叫了一声。
    沈牧转头。“你叫我什么?“
    “牧哥。你比我大——你几月的?“
    “十一月。“
    “我是三月的。那我比你大。但你看起来比我成熟——所以叫你牧哥。这跟年龄没关系——跟气质有关系。“
    沈牧看着他。这个认识不到十分钟的圆脸少年——已经在用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自来熟和他建立了关系。
    “随便你。“沈牧说。
    赵一鸣又笑了。
    ---
    **四**
    下午两点。训练场。
    武术课。第一节。
    初一新生的第一次武术课——所有人都集中在训练场里。训练场的铁皮棚顶下面是一个大约五百平米的空旷场地——水泥地面,墙壁上挂着几面旧得发黄的镜子(大概是为了让学生观察自己的动作——但镜子太旧了,照出来的人影都变形了)。场地的角落里堆着一些训练器材——沙袋、木人桩、垫子、以及一个铁架子——铁架子上挂着各种兵器。
    三百多个学生分成两拨——特训班的在场地的左半边,普通班的在右半边。中间隔着大约五米的空地——空地上没有画线——但所有人都自觉地不过界。
    特训班的学生和普通班的学生——从外表上就能看出区别。
    特训班的学生大部分身材更好——不是健美式的那种好——是一种“协调“的好。肩膀的比例、腰胯的位置、手臂的长度——都有一种被长期训练打磨过的“匀称“。他们站在那里的时候——重心稳,姿态正——像是一排排被校准过的仪器。
    普通班的学生——什么样都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站得歪歪扭扭,有的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放,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聊天。
    沈牧站在普通班队伍的最后一排——靠右边的位置。他选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低调——是因为最后一排离训练场的镜子最远——他不想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站在一群同龄人中间是什么样子——瘦。太瘦了。一米六二的身高,不到九十斤的体重。肩膀窄,手臂细,校服穿在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如果风大一点——他真的会被吹晃。
    赵一鸣站在他旁边——圆滚滚的——跟沈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牧哥——你看那边——“赵一鸣用下巴指了指特训班的方向——“那个人——最高的那个——你看到没——“
    沈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特训班的队伍里——有一个少年站在第一排的最右边——身高大约一米七三——在一群十三岁的孩子里格外突出。他的身材不是“壮“——是一种“沉“的结实——肩膀宽,腰胯窄,站着不动也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气场。
    他的脸——沈牧看了一眼——五官端正,下巴线条硬朗,眼睛不大但很“沉“——不是疲惫的沉——是计算的沉。你看他的眼睛,会觉得他永远在想事情——不是在想眼前的事——是在想三步之后的事。
    “那是周彦青。“赵一鸣小声说。“城防委员会副主任周伯年的儿子。特训班的——听说是土系觉醒者——但他自己从来没展示过能力——没人知道他到底觉醒了什么。“
    沈牧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不关心周彦青。
    ---
    武术课的教官——赵崇山——在两点零三分走进了训练场。
    沈牧对赵崇山的第一印象是——“旧“。
    不是“老“——赵崇山看起来大约四十出头——但他的身上有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旧“。他穿的训练服是深蓝色的——但蓝色已经褪了——从深蓝变成了灰蓝。训练服的领口松了——弹性早就没了——松垮垮地贴着脖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底磨得薄了——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身材不高——大约一米七出头——但极壮实。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好看“的壮实——是一种“沉“的壮实——像是把一块铁锭压成了人的形状。他的肩膀极宽——宽到训练服在肩膀的位置被绷得紧紧的——但腰很窄——从肩膀到腰形成了一个倒三角。
    他的脸——
    沈牧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注意到了左脸上的那道疤。
    疤痕从左侧太阳穴的位置开始——沿着颧骨的下方——一直延伸到了嘴角的旁边。大约十厘米长,半厘米宽。疤痕是旧的——已经变成了白色——表面平滑——不是那种粗糙的、凸起的增生性疤痕——是一种被时间抚平了的、但永远不会消失的痕迹。
    刀伤。
    沈牧不确定自己怎么判断出来的——也许是疤痕的走向——直的、干净的、一刀到底——不像是被什么东西随机刮伤的——像是被一把极其锋利的刀——从上往下——干脆利落地——划了一道。
    赵崇山站在训练场的中央——面对着三百多个学生。
    他没有拿教案。没有拿花名册。没有任何辅助工具。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手指交叉。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训练场里每一个角落都能听清。不是那种“用力喊“的大——是一种“穿透力“——声音从他嘴里出来之后——像是被某种力量“推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叫赵崇山。武术教员。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们拳法。“
    停了一秒。
    “形意拳。“
    又停了一秒。
    “形意拳有五行——劈、崩、钻、炮、横。对应五种力量方向——下、前、上、对冲、横向。今天教第一种——劈拳。“
    他没有做任何铺垫——没有讲形意拳的历史、没有讲拳法的哲学、没有讲“习武先习德“之类的套话。
    他直接开始教。
    “劈拳——力量从上往下——像山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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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举起了右手——手臂沿着身体的右侧向上抬——手肘微屈——手掌从身体侧面划了一道弧线——到达了头顶的右侧——
    然后——
    劈下来。
    动作不快——但极其清晰。沈牧在最后一排——距离赵崇山大约二十米——但他看得清清楚楚:赵崇山的手臂在下落的过程中——不是“甩“下来的——是“压“下来的。手掌的运行轨迹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条弧线——从头顶的右侧出发,经过身体的正前方,到达腹部的左侧。
    弧线。
    不是直线。
    沈牧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也许是赵崇山的动作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的眼睛“记录“了下来。
    赵崇山在做完动作之后——手停在了腹部的左侧——手指微曲——掌心朝下。
    然后他收回了手。
    “看清了?“
    三百多个学生——有的点头,有的没反应,有的在交头接耳。
    “好。自己练。“
    就这样。
    没有分解动作——没有一步步来——没有“先练手型再练步法“——就是做了一遍——然后让学生自己练。
    训练场里顿时乱了——三百多个学生各自举手比划——有的在模仿赵崇山的弧线——有的在乱甩手臂——有的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站在原地发呆。
    沈牧站在最后一排——他没有立刻开始练。
    他在想赵崇山刚才的动作。
    弧线。
    从头顶到腹部——弧线。
    他试着举起了右手——沿着身体的右侧向上抬——到达头顶右侧——
    然后——
    他不知道该怎么“劈“了。
    赵崇山的手掌在下落的时候——不是“甩“的——是“压“的——但“压“是什么意思?用手臂的力量去“压“?还是用身体的力量去“压“?
    他试着劈了一下。
    手臂从头顶落下来——“呼“的一声——手掌到了腹部的位置。
    声音是“呼“——风声——手臂划过空气的声音。
    但赵崇山劈的时候——
    没有“呼“的声音。
    沈牧注意到了这一点——赵崇山那一劈——是无声的。手掌在空气中划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他试着又劈了一下——还是“呼“。
    赵一鸣在旁边比划了两下——他的“劈拳“看起来更像是在“拍苍蝇“——手臂软绵绵地从头顶甩下来——动作幅度很小——力度约等于零。
    “牧哥——你劈得怎么样?“赵一鸣问。
    “不好。“沈牧说。
    “我也不好。“赵一鸣乐了。“看来咱俩确实都是废物。“
    沈牧没有接话。
    他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看着前方——特训班那边——周彦青在练劈拳。
    周彦青的动作——和其他学生不一样。
    他的手臂在下落的时候——不是“甩“也不是“压“——是一种更——沈牧不知道怎么形容——更“沉“的动作。像是他的手臂不是一条手臂——是一块铁——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上方拽了下来——沿着一条精确计算过的弧线——无声地——到达了终点。
    没有“呼“。
    和赵崇山一样——无声。
    沈牧在那一刻——意识到了一件事。
    “无声“不是“没有力量“——恰恰相反——“无声“意味着力量没有在空气中泄漏——所有的力量都被“收“在了手掌里——跟着手掌一起到达了终点。
    而他的“呼“——是力量在空气中泄漏的声音。
    他的手臂在下落的过程中——力量从手臂的表面“散“了出去——变成了风声——变成了“呼“。
    力量散了——所以到终点的时候——手掌上没剩下多少。
    这就是他和赵崇山——以及周彦青——的区别。
    他想到了这些——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改。
    他只是——又劈了一次。
    “呼。“
    还是“呼“。
    ---
    **五**
    下午五点半。武术课结束。
    沈牧走出训练场的时候——全身酸痛。
    他只练了三个半小时的劈拳——但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三角肌在跳——肱二头肌在发颤——手腕在发酸——手指弯曲的时候有一种“卡“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特训班那边——周彦青正在走出训练场——他的步伐稳定——呼吸平稳——好像刚才三个半小时的训练对他来说只是热身。
    沈牧收回了目光。
    他不跟别人比——至少现在不比。
    他比不起。
    ---
    晚饭。食堂。
    七中的食堂在教学楼的一层——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空间,摆着二十多张四人桌。桌子是不锈钢的——台面上有无数道划痕——大概是被餐具刮出来的。凳子是固定在地面上的——不能移动。
    食堂里分两个区域——左边是特训班的,右边是普通班的。中间没有隔墙——但有一道看不见的线——所有人在打完饭之后都会自觉地走向“自己“的区域。
    特训班的菜单和普通班不一样——特训班每天有肉——牛肉、鸡肉或者鱼——搭配蔬菜和米饭。普通班的菜单——大部分时候是素菜——偶尔有肉——但肉的量很少——“肉沫“级别的。
    今天的晚饭——普通班——土豆丝、炒白菜、一碗稀粥、两个馒头。
    沈牧端着餐盘走到了普通班区域——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来。
    他开始吃。
    土豆丝炒得不太行——盐放多了——有点咸。馒头倒是实在——咬一口能感觉到面的筋道。粥很稀——稀到能照出人影。
    他吃得很快——不是因为饿——虽然确实饿——是因为他习惯吃得快。在家里——爸爸做饭的时候不多——大部分时候是沈牧自己做——煮一锅面条或者热两个馒头——十分钟解决一顿饭。吃得快的人不会在吃饭上浪费时间——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做别的事。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细节。
    食堂的普通班区域——最里面的角落——一个人。
    一个女生。
    她独自坐在一张四人桌的角落里——面前的餐盘和沈牧的一样——土豆丝、炒白菜、粥、馒头。但她没有在吃饭——她在做一件事——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小瓶水——和一块叠好的手帕——放在了餐盘旁边。
    然后她才拿起筷子——开始吃。
    沈牧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
    也许是因为——在七中的食堂里——没有人会在吃饭之前先摆好水和手帕。这不是一个“讲究“的习惯——这是一种更深层的——“准备“的习惯。
    像是她随时准备——有人会需要帮助。
    女生的样子——沈牧看了一眼——瘦小。低马尾。头发是黑色的——不是那种染过的、有光泽的黑——是一种天然的、朴素的黑。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但不显刻薄——是那种“安静“的尖。眼睛——
    沈牧没有看清她的眼睛——因为距离太远了——而且她一直在低头吃饭。
    他收回了目光。
    继续吃自己的馒头。
    但他记住了那个细节——水和手帕。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
    他只是——记住了。
    ---
    **六**
    晚上。宿舍。407号寝室。
    九点半。熄灯。
    灯灭了之后——寝室里陷入了黑暗。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了一条窄窄的白色光带。
    赵一鸣在黑暗中还在说话——他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说——从今天下午的武术课聊到了食堂的土豆丝,从食堂的土豆丝聊到了他家里的包子铺,从包子铺聊到了他爸的秘方——“我爸的包子——馅里加了一种特殊的调料——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沈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花椒油。不是普通的花椒油——是他自己炸的——用的是四川的青花椒——跟普通的红花椒不一样——青花椒更麻——但是麻得清爽——不腻——“
    “赵一鸣。“
    “嗯?“
    “睡觉。“
    赵一鸣安静了三秒。
    然后——“牧哥——你睡了吗?“
    “没有。因为你一直在说话。“
    “好吧好吧——最后一句——晚安。“
    “晚安。“
    赵一鸣安静了。
    他的呼吸在两分钟后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入睡速度之快让沈牧有点惊讶——这个人好像没有心事——倒头就着。
    沈牧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面朝墙壁——看着月光投在墙上的那条白色光带。
    光带很窄——大约两厘米宽——从窗户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了墙壁的另一头。光带在移动——很慢——因为月光的角度在随着地球的自转而变化——光带会从墙壁的一端慢慢滑到另一端——大概需要一整夜的时间。
    他看着光带——想事情。
    他在想今天下午的劈拳。
    “呼“——他的劈拳打出去有风声——说明力量泄漏了。
    赵崇山的劈拳没有风声——说明力量没有泄漏——全部收在了手掌里。
    怎么才能让力量不泄漏?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然后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赵崇山在教劈拳的时候只做了一遍——没有分解、没有讲解、没有手把手地教——就是做了一遍——然后让学生自己练。
    为什么?
    如果他是教官——他会怎么做?他会一步步地分解动作——先讲手臂的路线——再讲身体的配合——再讲呼吸的节奏——再讲力量的来源——把每一个环节都讲清楚——然后让学生按照步骤去练。
    但赵崇山没有。
    赵崇山只做了一遍——然后说“自己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崇山认为——拳法不是“讲“出来的——是“练“出来的。讲再多——不如练一遍。
    或者——意味着赵崇山认为——每一个学生的身体条件不同——力量的来源和传导方式也不同——他不想用一种固定的标准来约束所有人。他只是给出了一个“形“——至于每个人怎么用身体去填满这个“形“——是他们自己的事。
    沈牧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在武术课上——他要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一件事上——
    “呼“。
    消除那个“呼“。
    不是用手臂去“压“——是用某种他还找不到的方式——让力量在手掌中“收“住——不让它泄漏到空气中。
    他不知道怎么做。
    但他会试。
    试一千次。一万次。
    直到“呼“变成别的声音——或者变成无声。
    沈牧在月光的光带滑过墙壁的过程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但不是赵一鸣那种“倒头就着“的均匀——是一种“刻意控制“的均匀。他数着自己的呼吸——吸——一、二——呼——一、二、三——吸——一、二——呼——一、二、三——
    他没有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呼气比吸气长了一拍。
    这是一个很小的细节。
    但它——很重要。
    ---
    **七**
    凌晨两点十七分。
    沈牧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某种感觉弄醒的。
    他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不是声音(寝室里很安静——赵一鸣的呼噜声很轻,另外两张床的人——一个在安静地呼吸,一个他不确定在不在),不是光线(月光的光带已经从墙壁滑到了地板上),不是温度(三月中旬的夜间温度大约七八度,盖着被子刚好)。
    是——
    他说不上来。
    一种“有什么东西在看我“的感觉。
    不是恐惧——至少他不觉得自己害怕。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警觉。
    像是一个猎人在丛林中睡觉——即使闭着眼睛——他的身体也会自动监测周围的环境——任何异常的气味、温度、震动——都会把他从睡梦中唤醒。
    沈牧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他的身体保持着侧卧的姿势——面朝墙壁——呼吸依然是均匀的。
    但他的感官——在醒来的那一刻——全部打开了。
    他听到了——赵一鸣的呼吸声——均匀的——在右边。另一个室友的呼吸声——更深沉的——在对面上铺。第三个室友——他听到了——在左边的下铺——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他听到了。
    然后——
    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从门外传来的。
    很轻——比任何人的呼吸都轻——但他听到了。
    脚步声。
    不是学生的脚步声——学生的脚步声是有“节奏“的——步频快、步幅小、落地重——因为走廊里铺的是水磨石地面——硬的——鞋底踩上去会有清晰的“啪嗒“声。
    这个脚步声——
    几乎没有声音。
    如果非要形容——像是一个人在用脚掌的最外侧边缘——轻轻地——一步一步地——在水磨石地面上“滑“过。
    不是“走“——是“滑“。
    沈牧的心跳在那一拍——从六十多下跳到了七十五下。
    他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门外的脚步声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移动——从远处——慢慢靠近——经过了405号房——经过了406号房——
    到了407号房的门前——
    停了。
    沈牧的呼吸没有变——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门外——有人——站在407号房的门前。
    然后——
    走廊里的路灯——灭了。
    不是正常的熄灭——是那种“啪“的一声——像是灯泡里的灯丝突然断了——然后走廊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黑暗中——沈牧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了。
    他听到了——门外的那个人——还在那里。
    没有动。
    站在门的另一侧。
    在黑暗中。
    在看着门。
    沈牧不知道对方在看什么——是看门——还是看门后面的——他们。
    他的心跳继续加速——八十、八十五——但他的呼吸没有变。他控制着呼吸——吸气四秒——呼气四秒——他没有学过任何呼吸法——这是他本能的控制——在感知到威胁的时候——身体自动进入了某种“低功耗“模式——降低呼吸频率——减少不必要的能量消耗——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感官上。
    门外的“注视“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脚步声重新出现了。
    “滑“——“滑“——“滑“——
    从407号门前——慢慢移开了。
    经过了406号——经过了405号——越来越远——
    然后消失了。
    走廊里的路灯——重新亮了。
    “啪“一声——灯管闪了两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的昏黄色。
    沈牧躺在床上——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汗被睡衣的棉布吸收了——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他没有起身。没有去看门。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躺在那里——等了大约五分钟——确认脚步声不会再回来——然后慢慢地——让自己的心跳恢复了正常。
    六十八。六十五。六十二。
    呼吸——吸气四秒。呼气四秒。
    他闭上了眼睛。
    但很久没有睡着。
    ---
    第二天早上。
    沈牧在洗漱间洗脸的时候——赵一鸣从寝室里冲出来——一脸没睡醒——头发比昨天更乱——像是被台风吹过的鸡窝。
    “牧哥——你昨晚有没有——“
    沈牧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什么?“
    赵一鸣揉了揉眼睛。“我昨晚——大概两三点的时候——好像听到了走廊里有什么声音——脚步声——然后灯灭了——然后又亮了——我以为我在做梦——“
    “你没做梦。“
    赵一鸣的手从眼睛上移开了——他的圆眼睛瞪大了。
    “你也听到了?“
    “听到了。“
    “那是什么?小偷?闹鬼?“
    沈牧把毛巾挂在了洗漱台旁边的钩子上。
    “不知道。“
    “你不怕?“
    沈牧想了一下。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怕也没用。“
    赵一鸣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牧哥——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沈牧没有回应。他走回了寝室——开始换衣服。
    他没有告诉赵一鸣——他昨晚在感受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时——他的身体自动进入了某种状态——不是恐惧——是一种极冷静的、极清醒的——“分析“状态。
    他在那十秒钟里——记录了脚步声的频率、路灯熄灭的时长、以及门外那个人站立的位置(根据声音判断——大约在门的右侧——距离门框半米左右的位置)。
    他不知道这些信息有什么用。
    但他记住了。
    就像他记住了食堂里那个女生面前的水和手帕一样——
    他只是——记住了。
    ---
    三月十八日。燕京七中。
    沈牧的第一天。
    他没有觉醒。没有天赋。没有背景。没有力量。
    他只有一双能在黑暗中听到脚步声的耳朵。
    和一颗不肯认输的心。
    以及——一个新交的朋友——一个带着笛子和漫画书来上学的——自称“废物“的——圆脸少年。
    这些——
    不多。
    但够了。
    够他在这所充满了觉醒者和等级制度的学校里——
    开始走下去。
    一步。
    一步。
    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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