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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随着相处日久,陈思与谢琢的交情,亦在茶香与公务往还间日渐深厚。两人已然从最初的同僚,渐渐变成了亦师亦友的存在。
一回,陈翰林被抽调至户部协理核验一批地方赋税旧档,遇到几卷涉及漕粮折银的陈年案卷,其中关节复杂,陈思翻阅了数日仍难以理清。思忖再三,竟径直携了卷宗来寻谢琢。
“温其,且来一观此数卷。”陈思将几册泛黄的案卷摊在桌上,指着几处模糊记录,“这‘漕粮折色’、‘损耗摊派’,与你在苏州所遇情形,可有关联?”
谢琢放下手中笔,移步近前细看片刻,又回想当时查案的细节,方条分缕析道:“回前辈,确有相通之处。苏州案中,折色之弊在于将实物粮米折兑银两时,官定折价远低于市价,其中的差价便为胥吏层层中饱。”
又指卷中记录续道:“至于损耗摊派,更是名目繁多,晚辈当时曾查实有‘鼠雀耗’、‘船损耗’,乃至‘风水耗’。此类摊派往往层层加码,最终累及寻常百姓。观此旧档,手法大同小异,只是年代久远,数额与名目略有变化。”
陈思听得入神,眼神随着谢琢的讲解在卷册字行间游移,不时询道:“依你之见,这官定折价何以能远离市价?难道朝廷全无规制?”
“前辈明鉴。朝廷原有定例,然地方有司往往阳奉阴违,暗改折率。”谢琢温声答道,“一则为逢迎上官,或为私囊计,故意抑价;二则朝廷遣员督查核验,难免百密一疏。积年既久,几成地方痼习。”
“那这损耗摊派,竟无一定之规?”陈思又问道。
“多由地方自行定夺。”谢琢摇头道,“或依粮数比例,或径直按户摊派,全凭地方官员的心意。这便给了贪吏可乘之机,肆意加码摊派,搜刮民脂民膏。”
陈思听着谢琢的讲解,心中疑惑渐渐解开。待他言毕,不禁以掌轻击桌面,叹道:“透彻!说得真是透彻!果真是亲历实务之人,比那些只知空谈律例的强出太多。温其,日后凡有此类实务上的疑惑,老夫可要多多向你请教了。”
光阴似箭,不觉已至隆冬。这日谢琢自翰林院归家,刚踏入竹心院,门房便捧着一封书信匆匆走上前来。
“三少爷,今日有苏州来的信。”
谢琢拆开一看,落款是曹酉达。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了此人。曹酉达原是苏州府衙一刑房书吏,在昔年漕运案中,因其熟悉本地情况且为人尚算本分,曾被何青、方际阳召去问过几次话,委办过些跑腿核查的杂事。案结后,听说他因“熟悉地方,办事勤恳”,被擢升为吴江县巡检,专司当地治安缉盗之事。
信中,曹酉达先是以恭敬口吻问安,继而便大诉苦水。巡检之职虽有了品级,实则杂务缠身,既要带人昼夜巡逻防贼,又要调解乡邻田土之争,更要应付州府时不时摊派下来的种种杂役与钱粮催征,上下支应,疲于奔命。
信末字迹渐见潦草,流露出几分真实的疲惫与牢骚:“……终日碌碌,所为不过些鸡毛蒜皮,上不得台面。每思及谢大人如今身居清要,于玉堂之上编修国史,方知何为云泥之别,羡煞,愧甚。”
谢琢读完信,沉吟良久方开始回复。
倒也没有空泛地安慰对方“王事多艰”,也未摆出翰林官的架子训导。
他先问了曹酉达在吴江的近况,提及当年共事时对其勤勉的印象,随后笔意一转,结合自己近来编纂文书时看到的历年地方政令旧档,写道:“……兄所言摊派之苦,弟虽未尝亲历,然于案牍间亦略窥地方行事之难。中枢政令,多求全局之妥洽,然下行至州县乡里,则需主事者权宜变通……兄既深谙地方情弊,或可细查此类旧规,据实婉言向上陈情,剖明若一概均摊,恐生民怨,反于上峰考绩有碍。措辞当谨慎,重在以事理服人,或可稍缓压力……”
写至此处,他笔锋略顿。看着“翰林院编修谢琢”这自己已然写惯了的落款,心中忽地掠过一丝异样。曾几何时,“翰林院”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处需谨言慎行的陌生之地;而如今,他已然惯用此间笺纸,以此处官员的思虑方式,试图去解答一个远方小吏的现实困境。
那个来自现代、曾与此间格格不入的灵魂,似乎已在不知不觉间,沉入了这帝国庞大官制的肌理之中。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挣扎求存的穿越者,或是一个冷眼旁观的记录者。他就是谢琢,谢温其,在这套规则与人情交织的罗网里,学习、适应、并尝试着运用自己的力量,哪怕这力量目前看来仍显微末。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几片枯叶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谢琢垂下眼帘,将最后几句问候写完,吹干墨迹,仔细封好了信函。
第41章恩责
淳二十三年夏,暑气渐盛。三年一度的京察考课悄然而至,吏部文书如流水般汇入宫中。此番考评,吏部左侍郎徐安泽于汇总奏报时,特意将谢琢的考评文书置于显要处。
御书房内,龙涎香细细缭绕。天子临窗而坐,翻开吏部呈上的京察总览,一行行姓名与评语缓缓映入眼帘,熟悉陌生,或褒或贬,皆关系着朝堂上下无数人的前程。
翻至翰林院部分时,天子的目光蓦地一顿,
“谢琢……”天子沉吟,抬眼望向随侍在侧的秉笔太监闫兴为,语气里带着些许追思之意:“朕记得这个名字。可是当年随何青南下苏州,查办漕粮亏空案的那个庶吉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