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1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对于索额图苦口婆心的劝谏,沈叶并没往心里去。
倒不是觉得索额图说得不对,而是在他看来,这位即将入京的祝明阳,未必就是什么洪水猛兽。从干熙帝对此人心怀忌惮,索额图更是畏惧来看,这祝明阳本事过硬,而且立场也不算歪。这么一个角色空降朝堂,说不定是好事儿!
总比让他们父子二人大打出手要强!
更何况,祝明阳是如此多的读书人和官员公认的偶像,如今又得了皇帝的正式任命,名正言顺回京任职。
这个节骨眼上,他要是跳出来横加阻拦,纯属吃力不讨好。
不仅拦不住分毫,搞不好还会落得个阻碍贤才的名声。
先看一看再说,这局势也坏不到什么地方。
安抚了两句惴惴不安的索额图,沈叶话锋一转道:「如今离过年已经不足一个月了。」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纠结人事变动,而是踏踏实实把备战的事宜落地做实。」
「大战在即,那个整军备战计划,一刻不能拖,必须全速推行!」
「兵甲、器械、粮草辎重,样样都要加急赶制,尽早配齐!」
「再拖延下去,到了战时,一切都晚了!」
索额图自然清楚这套整军计划的分量。
也正是靠著这个计划,手里没钱的干熙帝不得不躲在幕后,任由太子监国掌权。
只是沈叶监国时日尚短,再加上太仓没钱,这套计划迟迟没能全面铺开。
「太子爷,造船造械、冶铁铸甲,都是烧钱的大事!」
「您通过发放银行牌照收拢了一笔银两不假,可即便全都砸进去备战,也是杯水车薪,撑不住偌大的开销啊。」
「而且战事未定、年关将近,太仓总得留些储备银钱兜底,万万不可倾尽所有。」
索额图的话都是肺腑之言。
他当过首辅大学士,深耕朝堂数十载,最是清楚银两对朝廷太重要了。
没钱养兵、无银理政的朝堂,终究是撑不长久的。
沈叶看著一脸忧心忡忡的索额图,从容笑道:
「索相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把家底一次性掏空。」
「我的打算,是以朝廷名义牵头,筹建几个大型建设商会,敞开大门吸纳各方入股。」
「和当初盘活大局的西北建设商会一模一样的。」
提起西北建设商会,索额图再熟悉不过。
这些年西北资源尽数盘活,下辖各大商会风生水起、日进斗金,都是稳赚不赔的优质产业。一听说太子要复刻这套模式,专门筹钱筹备战备物资,他自然没有意见。
「那太子爷打算开放多少股份?」
沈叶站起来道:
「单说造船总商会,暂定总股本一千万两。朝廷占四成坐镇兜底,余下六成全部对外开放招股。」「入股门槛定在十万两银子。」
「朝廷只负责统筹物资、按需下达订单,日常经营打理,全权交给入股的股东负责。」
停了一下,他又认真叮嘱道:
「权责可以下放,但是做工质量,必须由朝廷监督严查,半点马虎不得。」
索额图听得连连点头,只是心底仍藏著一丝顾虑,迟疑著问道:
「太子爷,这种高额入股门槛,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入股吗?」
沈叶一语道破关键:
「朝廷牵头主办的产业,你可以参照往年内务府办的江南织造。」
「虽然很多人都知道,江南织造有时候也赔钱,可内里谁不明白?」
「不是这个行当不挣钱,而是里面伸手的人太多。」
「这一次新设的几大商会,全都是独家垄断的刚需行当,背靠朝廷、手握官方订单,只要投钱入股,基本稳赚不赔。」
「天下商贾最是精明,这般稳当的买卖,没有人会视而不见。」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这样入股之人还是寥寥无几,我自有别的法子刺激市场,不愁没人入股。」
刺激?怎么刺激?
索额图听得好奇不已,但是见太子无意细说,他也识趣地闭嘴,不再多问探底。
朝堂风波起落极快。
佟国维被罢黜宰相之位的第三天,神武门悄悄擡出了十几具上吊自缢的太监尸首。
梁九功特意传召陈廷敬等一众老臣到场亲眼见证,算是给朝野一个明面交代。
与此同时,朝廷也抚恤了此前被活活打死的三位御史。
一时间,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波,看似尘埃落定、彻底翻篇了。
尽管每一个聪明人都觉得,打死御史的真正幕后之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受到半分惩处。
可所有人都默契地闭上了嘴。
大家都是混迹朝堂的老狐狸了,心知肚明,这背后撑腰的是九五至尊的干熙帝。
皇权在上,谁敢去清算干熙帝?
分寸尺度,人人拿捏得精准无比。
腊月二十三,年关将近。
就在朝堂紧锣密鼓筹备建立各大商会、准备向天下招股造势之际,从汴京通往京师的快速通道上,由几节车厢组成的客车正一路疾驰。
第一节车厢里,端坐著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者,神色淡然悠远,默默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气度不凡。
眼下,快速通道的马车向来座无虚席,可这位老者却独占了一整节车厢。
只因他是祝明阳!
是天下读书人奉为圭臬的文坛文宗,是帝师级别的旷世大儒,更是干熙帝亲自下旨、即将入主内阁的新任首辅大学士!
十年前,他离开京师,辞官归乡,著书立传。
十年后,一道诏书,让身负天下士林厚望的祝明阳,再次轰然而至。
「这快速通道,果然是好东西!」
车厢门被轻轻推开,祝明阳望著窗外景致,忍不住由衷感慨一声。
推门进来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长衫中年人,眉目温和,给人一种望之可亲的感觉。
此人名叫黄中继,十五年前的探花郎,更是祝明阳最得意、最信任的门生之一。
当年祝明阳辞官归乡、淡出朝堂,本该仕途坦荡、前程似锦的黄中继,毅然舍弃官场前程,追随恩师归隐乡里,十余年潜心治学、不离不弃。
听见恩师感慨,黄中继顺势上前,笑著附和:
「早就听说,这快速通道可千里一日还,学生还心存疑虑,如今亲身体验,眼见车马疾驰、换马不歇,才知所言非虚。」
「能想出快速通道这般利民利国之举,还能将其经营成盈利产业,太子爷的才干格局,实在令人佩服。」
「而且学生还听说,太子还筹划著名扩建路网,南至大海、西达大漠,贯穿四方边境!这般手笔气魄,纵观朝野,无人能及。」
祝明阳听了,轻轻摇头:
「要不是太子锋芒太盛、权势日隆,陛下也不会急著下旨召老夫入京。」
黄中继轻叹一声,面露忧色:
「学生近日见过几位昔日同窗,听他们细说朝局,如今的太子爷,不只是能力强,手里的实力更是不容小觑。」
「先生此番入京接任首辅,位居太子之下、百官之首,日后怕是步步艰难、处处受制啊!」祝明阳叹了一口气道:
「前路再难,也得迎难而上。」
「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老夫虽年迈老朽,难以再锐意进取,却也不能坐视朝堂危难之际,再起内斗纷争、自乱根基。」
「陛下的算计与心思,老夫心知肚明。但此番回京,绝不是事事唯君命是从、任由摆布。」黄中继一边执壶为恩师斟茶,一边恳切劝道:
「先生三思!入朝为官,首要便是对陛下负责。等您当了首辅,很多时候会身不由己的。」祝明阳随手拿起一份刚送达的朝堂邸报,目光扫过,沉声道:
「咱们还没入京,太子已经敲定,要一口气成立七八个总商会。」
「名义上是官商合作、造福朝野,说到底,不过是换个法子从民间聚拢财利罢了。」
「老夫入京接任首辅的第一件事,就是劝阻太子不要与民争利。」
「天下财富总数恒定,朝廷要是大肆搜刮、独占大利,压榨过甚,寻常百姓何以养家糊口,安身立命?」
黄中继脸色骤然一变,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意是想提醒恩师,太子爷不好惹。
却没想到,恩师刚一入京,第一剑便直指太子最新推行的商会新政!
这哪里是入朝辅政?
这不是明摆著一上来就针尖对麦芒,直接就杠上了嘛!
「先生三思啊!」
黄中继神色凝重,沉声劝阻:
「您身为首辅大学士,说起来也是辅佐太子监国理政的臂膀。」
「要是刚一入京就和太子针锋相对、处处相悖,必定会惹得太子齐蒂,日后朝堂共事,怕是寸步难行!」
祝明阳摆了摆手,一脸从容:
「该来的纷争躲不掉,该担的责任推不脱。与其暗中试探,不如直接挑明。」
黄中继一听,没再说话,只是眉宇间的凝重与忧虑愈发浓重。
快速通道车马疾驰,日夜兼程。
第三天天际初亮之时,疾驰的马车终于停在了崇文门外。
往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崇文门,今日却是一片肃穆沉静。
并不是行人稀少,恰恰相反,此处早已是人山人海。
街边密密麻麻伫立著无数人影,大多没有穿官服,却个个气度不凡、身姿端正,都是京中有名望的文武百官、世家勋贵。
这般阵容,硬生生压得整条街道鸦雀无声。
四品官员刘世勋站在陈廷敬身旁,望著眼前盛大又压抑的场面,低声道:
「陈相,今儿这个时候太过惹眼,您不该来啊!」
陈廷敬淡淡地道:
「祝先生与我亦师亦友,此番他回京接任首辅,更是我的顶头上司。」
「我要是避而不来,反倒落人口实,说我薄情寡义、不念旧情。」
刘世勋叹了一口气道:
「祝先生上任,在京的大人们足足来了三分之二,就连不少勋贵都亲自到场等候。」
「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位祝先生,可不知为何,总觉得他此番归来,不是什么好事啊。」
陈廷敬略一沉吟,沉稳道:
「祝先生胸有丘壑、心怀天下,并非弄权滋事之人,不会闹出太大乱子。」
「你无需过度忧心,朝局纵有波澜,自有太子爷坐镇兜底。」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阵阵骏马嘶鸣与车轮滚滚之声。
两匹高头骏马,牵引著七节特制车厢的马车,沿著铁轨疾驰而来。
伴随著刹车声响,疾驰的马车缓缓减速,稳稳停在了崇文门前。
正中间的车门被缓缓推开,一身素色青布长衫的祝明阳,缓步踏下车厢。
他身姿朴素、装扮简约,没有众星捧月,也没有前呼后拥,只有一个人,一个随从。
可就是这孤身一人的老者,刚一下车,崇文门外数百文武百官、世家权贵齐齐俯首,声音整齐划一,响彻长空:
「见过明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