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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冬试(第1/2页)
曲辕犁带来的兴奋尚未完全平息,另一项关乎郇阳未来的大事,便已紧锣密鼓地提上日程。岁末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敲打着郇阳学馆新修葺的窗棂,而学馆之内,气氛却比炉火更加炽热。
秦楚深知,技术可以靠少数天才工匠突破,制度可以依靠韩悝等干吏推行,但一个势力长远的生命力,最终取决于能否源源不断地培养和选拔出理解并追随其道路的人才。原有的荐举、军功授爵等方式,虽能网罗部分人才,却难以系统化、规模化,且易被宗族、门客关系所掣肘。他脑海中酝酿已久的“冬试”,便在此时被正式推出。
这并非完全照搬后世的科举,而是结合当下实际情况的变通。考试面向所有郇阳辖境内的士子、吏员、乃至识字的匠户、军中有志子弟,不论出身,唯才是举。考试内容也经过精心设计,分为“明算”、“策论”、“格物”三科。
“明算”考较的是基本的数学能力和逻辑思维,涉及田亩测量、粮秣计算、工程土方等实用算术;“策论”则要求考生针对郇阳现实面临的问题,如“如何安抚新附之民”、“如何促进商旅流通”、“边患与内政孰先孰后”等,阐述见解,考察的是分析问题和提出解决方案的能力;最特别的当属“格物”,题目并非高深的科学原理,而是诸如“如何改良水车效率”、“如何辨别矿苗”、“冬日如何为暖房增温”等贴近生产生活的实际问题,旨在发掘具有实践精神和观察力的技术型人才。
告示由各亭、里长敲锣打鼓地宣读,很快传遍了郇阳及河西新地。一时间,引来了无数的议论、好奇与跃跃欲试。有皓首穷经的老儒生对“格物”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奇技淫巧,难登大雅之堂;也有不得志的寒门子弟眼中燃起了希望,这是他们跨越出身门槛的绝佳机会;更有一些在工正司或军中有实践经验、却苦于不识几个大字的基层人员,在同僚的鼓励或自己的不甘心下,开始拼命认字,准备在“明算”和“格物”上搏一把。
韩悝总揽考务,法曹协助制定考场律令,学馆的博士、先生们则被临时征调为阅卷官。考试地点就设在扩建后的郇阳学馆。开考当日,雪仍未停,学馆大门洞开,士兵肃立两旁,查验身份,引导入场。只见人头攒动,衣着各异,有穿着儒袍的士子,有身着短褐的匠户,甚至还有几个脸上带着风霜痕迹、明显是军中出身的中年人。他们怀着不同的心情,步入那间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却气氛凝重的考舍。
秦楚没有亲临考场,但他站在官署的高处,能远远望见学馆方向的喧嚣。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次无声的宣言,是对旧有贵族世袭、门客政治的一次温和却坚定的挑战。他在播撒另一种种子,一种关于“机会”与“才能”的种子。
考试持续了整整一天。当暮色降临,雪光映着考生们或疲惫、或兴奋、或沮丧的脸庞散去后,阅卷的工作便连夜开始了。阅卷官们对着堆积如山的竹简、木牍,时而蹙眉,时而点头。尤其是“策论”和“格物”卷,答案五花八门,有的空泛迂腐,有的却角度刁钻,颇具巧思,让见多识广的博士们也啧啧称奇。
数日后,经过初阅、复核,最终的综合成绩与排名被密封着送到了秦楚案头。韩悝、苏契、庚等核心僚属皆在座,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秦楚亲自拆开密封,目光扫过那份并不长的名单。排在最前面的几个名字,有些陌生,有些则略有耳闻。
“明算榜首,是一个叫‘计然’的年轻人,据查是郇阳城内一普通市掾之子,精于数算,其答卷条理清晰,无一错漏。”韩悝在一旁介绍道。
秦楚点头,继续下看。
“策论最优者,名为‘季劼’,原是魏国西河之地一破落士人,避乱至郇阳,在学馆旁听已有数月。其文剖析‘安抚新附’之策,提出‘轻徭薄赋以示恩,编户齐民以固本,兴教劝学以归心’三策,颇有见地。”
“哦?”秦楚对这个名字留了心,能提出“兴教劝学以归心”,可见其眼光不局限于眼前利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格物”科的榜首上,这个名字让他微微一愣。
“工雀?此人是何来历?”
庚连忙回话:“主上,这工雀是机巧坊大匠师舆的徒弟之一,就是参与制作新式犁的那个年轻弟子。据舆说,此子心灵手巧,尤善观察模仿,于器械一道极具天赋。这次‘格物’试题中关于水车改良一题,他的答卷不仅提出了加装变速齿轮(他用的是‘错齿之轮’的说法)的想法,还画出了简易的构图,虽粗糙,但原理似是可通。”
秦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果然是实践出真知。这工雀的名字,与那“计然”、“季劼”并列,正体现了这次冬试选拔不同领域人才的初衷。
“此三子,皆可大用。”秦楚放下名单,对韩悝道,“依此前议定,明算榜首计然,入法曹,协理户籍、税赋计算;策论最优季劼,先行安置于你麾下为吏,观其政才;格物翘楚工雀,擢入格物院机巧坊,由舆亲自教导,授‘匠师’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其余名列前茅者,依其特长,分派至各曹、工正司、军需等处实习历练。此非虚职,需严格考核。我要看到他们真能做事,而非只会纸上谈兵。”
“诺!”
冬试的结果很快张榜公布,再次在郇阳引起了轰动。几个寒门乃至匠户出身的年轻人一跃成为“官身”,这极大地刺激了底层民众的向学之心。郇阳学馆的报名处,在放榜后的几天里,几乎被踏破了门槛。
风雪依旧,但郇阳的人心,却因这一场“冬试”而变得更加炽热。秦楚知道,他成功地在旧时代的坚冰上,凿开了一道缝隙。虽然这第一批通过考试选拔出来的人才,还需要漫长的历练和考验,但他们代表的方向,已然明确。
人才的活水,正开始沿着这条新的渠道,缓缓流入郇阳这台日益复杂的机器之中,为其注入了全新的、来自基层的活力。这比单一的技术突破,更能决定一个文明能走多远。
第二百四十八章魏使西来
冬试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郇阳城内外仍沉浸在一种求新求变的躁动氛围中。新晋的吏员们被分派至各处,如同新鲜血液注入躯体,虽略显生涩,却也让整个行政体系焕发出不一样的活力。计然在法曹埋头于浩如烟海的户籍与税赋简牍,开始尝试用更清晰的表格方式重新整理;季劬跟随韩悝处理民政,以其细致的观察力,对安抚河西新附部落提出了几条切中肯綮的建议;工雀则在格物院机巧坊如鱼得水,除了继续完善曲辕犁,更对着守城弩机的绞盘结构产生了浓厚兴趣。
然而,这片欣欣向荣之下,潜流依旧涌动。来自东方的压力,并未因一场冬试或内部的革新而消散。
这一日,寒风凛冽,一队打着魏国旗帜的人马,顶着风沙,出现在了郇阳东面的官道上。队伍规模不大,约二十余人,护卫精悍,簇拥着一名身着深衣、头戴高冠的中年文士。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腰间佩着一柄装饰性的长剑,更添几分肃穆。正是魏国西河守、公子魏申的首席谋士,公孙明。
这支使团的到来,并未出乎秦楚及其核心僚属的预料。魏申两次攻郇阳未果,反而损兵折将,以他的雄才大略,绝不会就此罢休。硬攻不成,自然会有其他的手段。公孙明此来,名为“通好”,实为探听虚实,施加压力,乃至寻找郇阳内部的裂痕。
消息迅速报入官署。
“公孙明?”秦楚放下手中关于河西苜蓿试种区域的报告,微微挑眉,“魏申竟派了他来,倒是看得起我郇阳。”公孙明在西河乃至魏国都以智谋深远、辩才无碍著称,是魏申最为倚重的臂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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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悝沉吟道:“主公,来者不善。魏申此番遣使,无非几点:一者,试探我郇阳虚实,观我新政是否引发内乱;二者,或借‘通好’之名,行离间挑拨之实,尤其是在我新得河西,各部尚未完全归心之际;三者,或许会提出一些看似合理,实则苛刻的条件,若我应允,则自缚手脚,若我不应,则为其日后兴兵制造口实。”
苏契点头附和:“韩公所言极是。魏申已知我郇阳硬攻难下,转而用间,此正其高明之处。公孙明此人,机变百出,需小心应对。”
秦楚颔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既如此,便好好‘接待’这位魏使。苏契,由你主要负责接洽,摸清其来意底线。韩悝,内部需加紧整饬,尤其新附之地,严防有人与之暗中勾结。犬,你的人要动起来,盯紧使团一举一动,他们接触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至于我,暂且不见。先晾他一晾,让他看看我郇阳的‘气象’。”
命令下达,郇阳这台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公孙明一行人被安置在驿馆,待遇规格不低,但除了必要的接待人员,并无高级官员立刻前来会晤。苏契也只是在第二日才出现,以行人之礼与公孙明进行了初步的、不痛不痒的会谈,言语间滴水不漏,只言两国交好,共御外侮(指北狄),对魏申前两次进攻则轻描淡写,仿佛从未发生。
公孙明也不着急,他每日或在驿馆读书,或请求在郇阳城内“游览”。得到秦楚默许后,苏契便派人“陪同”他在城内参观。
这一看,却让这位素来沉稳的谋士心中暗惊。
郇阳城与他数年前所知(通过情报)的那个边陲小邑,已是天壤之别。城墙明显经过多次加固和加高,墙体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暗红色(使用了赤磐水泥),棱角分明,马面、敌楼设置合理。街道宽阔平整,以碎石和灰浆(简易水泥)铺就,即便在冬日积雪清扫后,也显得干净整洁。市集之上,货物琳琅满目,除了传统的粟、布、陶器,更多了许多他未曾见过的物事:造型更加合理的铁制农具(曲辕犁的简化版已开始在市面流通)、色泽纯正的郇阳官印布匹、甚至还有一些来自河西的皮毛、玉石。往来行人面色红润,衣着虽不华丽,却也少有补丁,眼神中透着一股别的城邑庶民少有的精气神。
更让他注意的是那座规模宏大的“格物大学宫”和毗邻的“工正司”区域。虽不能入内细观,但远远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锤打、锯木之声,看到高耸的水车和不知用途的烟囱。空气中,隐约弥漫着煤烟(石涅)和金属冶炼的特殊气味。
“此城……气象确实不凡。”回到驿馆,公孙明对随行的副使低声感叹,“民心安定,市井繁荣,工坊兴盛,军备严整。难怪主公两次兴师,皆未能竞全功。这秦楚,非寻常割据之辈可比。”
他原本打算利用郇阳新得河西、内部不稳的机会,或挑拨离间,或施加压力,迫使秦楚在贸易、疆界甚至称臣问题上做出让步。但亲眼所见,让他意识到,郇阳的根基比想象中要稳固得多,秦楚的威望正隆,简单的挑拨恐怕难以奏效。
数日后,秦楚终于在官署正厅,正式接见了公孙明。
厅内气氛庄重,秦楚端坐主位,韩悝、苏契、黑豚(伤势已愈,威严更胜)等文武分列两旁。公孙明持节上殿,行礼如仪,不卑不亢。
“外臣公孙明,奉我主西河守之命,特来拜会郇阳令,并致通好之意。”公孙明开门见山,声音清朗,“去岁以来,北狄猖獗,屡犯边塞。我主念及与郇阳同处边陲,唇齿相依,愿摒弃前嫌,共结盟好,以御外侮。此乃利国利民之善举,不知郇阳令意下如何?”
他绝口不提之前的战事,反而将姿态放低,打出“共御北狄”的旗号,可谓以退为进,老辣至极。
秦楚面色平静,淡淡道:“魏使有心了。北狄为患,确是我边地共同之敌。郇阳自当保境安民,若狄人敢来,必以刀兵相见。至于结盟……”他话锋微转,“却不知魏子之‘盟’,是何章程?若仍是兵临城下,强索‘通好’,此等之盟,不要也罢。”
公孙明微微一笑,似乎早有准备:“郇阳令快人快语。前番误会,盖因信息不通所致。我主诚意满满,愿与郇阳划定疆界,互不侵犯;开放边境榷场,互通有无;必要时,亦可相互支援,共击狄虏。为表诚意,我主愿先行撤去沮水东岸三处哨垒,以示睦邻之心。”
撤去哨垒?此言一出,连韩悝等人都有些意外。这让步不可谓不大。
但秦楚心中冷笑,魏申岂是肯吃亏的主?这撤垒之举,看似示好,实则是以退为进,既彰显“诚意”,又能将兵力收缩,集中用于更关键的方向,同时可能诱使郇阳放松警惕。
“魏子好意,秦某心领。”秦楚不置可否,“疆界之事,可遣使细谈。榷场互通,亦属常理。至于共击狄虏……需视具体情况而定。我郇阳新得河西,百废待兴,眼下实无力他顾。”
他轻描淡写地将“共击”之事推脱开,点明自己现阶段的主要精力在西方,暗示对东线无暇也无意主动挑起争端,但也绝不会轻易被绑上魏国的战车。
公孙明目光微闪,知道秦楚并未被他的“诚意”打动,反而守得滴水不漏。他沉吟片刻,又道:“郇阳令雄才大略,西拓河西,令人钦佩。然,西方乃戎狄混杂之地,更有匈奴强胡虎视眈眈,郇阳虽强,恐亦独木难支。我魏国与赵国、乃至楚国,皆有意经营西向。若郇阳愿与我主携手,共图西域,则大事可成。若一味独行,恐成众矢之的啊。”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有合作的诱惑,更有孤立和警告的意味。暗示如果郇阳不愿与魏国合作,那么魏国可能会联合赵、楚,共同挤压郇阳在西方的空间。
秦楚闻言,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厅中回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多谢魏使提醒。西域广袤,非一人一国可独吞。我郇阳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利我华夏。若有志同道合者,自然欢迎。若有人欲行不轨,阻我华夏文明西传之路……”他收敛笑容,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公孙明,“我郇阳将士手中的刀剑,亦非摆设!”
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黑豚冷哼一声,手按剑柄,厅内侍卫的目光也瞬间变得凌厉。
公孙明心头一凛,知道今日难以取得实质性进展。秦楚态度之强硬,底气之充足,远超预期。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郇阳令雄心,外臣佩服。今日之议,外臣定当如实回禀我主。望两国能化干戈为玉帛,各得其所。”
首次正式会晤,便在这样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的氛围中结束。公孙明带着满满的收获(对郇阳实力的重新评估)和一丝挫败感,返回了驿馆。
他知道,魏申与秦楚之间的博弈,已经从纯粹的军事对抗,转入了一个更为复杂、涉及外交、经济、技术全方位的竞争新阶段。而郇阳,这个在晋阳之战废墟上崛起的边城,已然成为了一个连魏国都必须慎重对待的对手。
秦楚看着公孙明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魏使西来,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东线的压力并未解除,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未来的路,依然挑战重重。但他相信,只要内部稳固,技术不断进步,人才持续涌现,郇阳便无惧任何风雨。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河西大道修筑,再增派人力。格物院关于‘石涅’利用、弩机改良等项目,优先调配资源。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风雪依旧,但郇阳前进的脚步,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