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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春会(第1/2页)
天成五年(929年)三月初三,开封城张灯结彩。
今日是小皇子李继潼的十四岁生辰,也是“天下英雄会”开幕之日。从朱雀门到紫宸殿,十里长街铺满红毡,两侧禁军甲胄鲜明,旌旗招展。
“这场面,比当年庄宗皇帝登基还热闹。”开封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来了好多大人物,魏王、草原首领、太原将军都来了!”
“江南也派人来了,不过是以商队名义……”
紫宸殿前广场,临时搭建的观礼台座无虚席。百官列坐左侧,各方使者列坐右侧,泾渭分明。
辰时三刻,鼓乐齐鸣。李从厚、冯道、小皇子三人出现在殿前高台。
“陛下驾到——!”
百官起身,万民跪拜。但观礼台右侧,有人只是微微欠身。
魏州石重贵一身紫袍,端坐如钟;其木格穿着草原盛装,英气逼人;太原李从敏青衫佩剑,儒将风范;草原其其格白袍银饰,目光如鹰。
至于江南“商队代表”——一个精瘦的中年文士,缩在角落,暗中观察。
“众卿平身。”李从厚声音沉稳,“今日乃太子生辰,亦是天下英雄齐聚之时。朕愿以此盛会,与诸君共商国是,共图太平。”
场面话说完,进入正题:阅兵。
五千新军列队入场,步伐整齐,甲胄闪亮。最引人注目的是三百人的火铳队——虽然数量不多,但那黑洞洞的铳口,让观礼台上不少人脸色微变。
“这就是朝廷新军?”石重贵低声问身旁的石敬瑭。
“正是。”石敬瑭眯眼观察,“看队列、装备,确实精锐。但真正战力,还得战场上见。”
阅兵结束,是“献礼”环节。
各方势力依次上前,呈上贺礼。
魏州石重贵第一个起身:“臣献良马百匹,战甲千领,恭贺太子殿下生辰。”
百匹骏马牵入场中,都是河北名驹;千领战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工艺精湛。这份礼,既展示了魏州的军事实力,也表明了“臣属”姿态——至少表面如此。
小皇子亲自下台,抚摩马鬃:“魏王厚礼,孤心领之。愿魏州与朝廷,永为君臣,共保社稷。”
这话说得巧妙:永为君臣,定了名分;共保社稷,给了面子。
石重贵微笑行礼,退回座位。
第二个是草原其其格。
她一挥手,二十名草原勇士抬着十口大箱入场。箱子打开,金光灿灿。
“草原献黄金五千两,羊毛千匹,西域玉石十箱,恭贺太子殿下。”
观礼台一片吸气声。五千两黄金,相当于朝廷半年的赋税;羊毛是草原特产,但千匹也是大手笔;西域玉石更是稀罕物。
但更让人惊讶的是其其格接下来的话:“另,草原愿每年向朝廷进贡战马五百匹,换取中原丝绸、瓷器、茶叶之贸易特许。”
这是要建立朝贡贸易体系。朝廷得面子,草原得实惠。
小皇子看向冯道,见冯道微微点头,便道:“首领美意,朝廷准之。自今日起,草原商队可凭朝廷颁发的‘通商令牌’,在中原各州免税贸易。”
“谢殿下!”其其格行礼,退回时目光与石重贵对视一瞬,双方心照不宣。
第三个是太原李从敏。
他没有抬箱子,只带了三个工匠,推着一辆蒙着红布的小车。
“臣献三物。”李从敏掀开红布,“其一,新式织机一台,效率是旧式三倍;其二,改良水车模型,可提水灌溉千亩良田;其三……”
他顿了顿,掀开最后一块红布:“‘千里镜’一副,可观十里之外景物。”
全场哗然。
织机、水车也就罢了,那“千里镜”可是稀世珍宝。小皇子亲自试用,透过镜片,竟能看清观礼台最远处官员脸上的痣。
“此物可用于军中侦察,亦可为民用。”李从敏说,“太原愿将此三物技术,无偿献于朝廷。”
大方,太大方了。但冯道却皱起眉头——李从敏越是大方,所图越大。
果然,李从敏接着说:“只求朝廷一事:许太原工匠入国子监讲学,传授格物之术;许太原学子参加科举,与中原士子同场竞技。”
这是要打破地域壁垒,争夺文化话语权。
小皇子沉吟片刻:“准。自明年起,国子监增设‘格物院’,聘请天下能工巧匠任教。科举增设‘实务科’,考校农桑、水利、匠作之能。”
李从敏满意退下。
其他小势力依次献礼,但都无甚新意。
献礼结束,已近午时。宫廷大宴开始,但真正的“会”,才刚刚开始。
宴席设在御花园,分席而坐。朝廷官员一区,各方使者一区,看似随意,实则精心安排。
小皇子换了常服,亲自到各席敬酒。他先到魏州席。
“魏王远来辛苦。”他举杯。
石重贵起身:“殿下客气。臣观朝廷新政,颇有成效,佩服。”
“新政初行,多有不足,还需魏王指教。”小皇子话锋一转,“听说魏州也在清田亩、练新军,不知成效如何?”
这是试探,也是敲打:你在魏州搞的那些,朝廷都知道。
石重贵面不改色:“魏州地处边陲,契丹虎视,不得不强兵足食。所做一切,皆为守土安民,报效朝廷。”
“善。”小皇子点头,“幽州之战,魏王功不可没。朝廷拟在幽州设‘北疆都督府’,统筹防务,不知魏王以为谁可胜任此职?”
石重贵心中冷笑:这是要往魏州地盘塞钉子啊。
“北疆防务,事关重大。”他斟酌措辞,“臣以为,当选熟悉边情、深得军心之人。现任幽州防御使刘继恩,乃名将之后,或可胜任。”
“刘继恩年轻,恐难当大任。”小皇子说,“朝廷拟调邢州赵匡胤兼任北疆都督,魏王以为如何?”
石重贵脸色微变。赵匡胤若真来了幽州,魏州北面就被朝廷势力包围了。
“赵将军确是大才。”他缓缓道,“然邢州亦是重镇,需赵将军坐镇。且赵将军新近平定宿州之乱,宜在南方休整。臣举荐一人:太原李从敏。太原火器犀利,若李将军驻防幽州,契丹必不敢犯。”
这是祸水东引,把难题抛给太原。
小皇子笑了:“魏王思虑周全。此事容后再议。”
敬完魏州,小皇子来到草原席。
其其格起身相迎,草原礼仪与中原不同,她只是微微躬身。
“首领巾帼不让须眉,孤久仰了。”小皇子说。
“殿下少年英杰,才是真的了不起。”其其格说,“我十四岁时,还在草原放羊呢。”
两人都笑。
“听说草原在修新城,推行定居?”小皇子问。
“正是。”其其格坦然道,“游牧虽好,但难抗天灾。定居可储粮、可办学、可兴工,长远看对草原有利。”
“首领高见。”小皇子话锋一转,“只是草原与中原习俗不同,定居之后,恐生矛盾。朝廷拟派官员协助管理,首领以为如何?”
其其格心中警惕:“草原事务,草原人自会处理。朝廷好意心领,但草原有草原的规矩。”
“无规矩不成方圆。”小皇子说,“中原有律法,草原有习惯,但皆应遵循‘王法’。朝廷可尊重草原习俗,但大是大非,当遵朝廷法度。”
这话绵里藏针。其其格沉吟片刻:“只要朝廷不干涉草原内部事务,草原愿遵朝廷法度。”
“善。”小皇子举杯,“愿草原与朝廷,永为兄弟之邦。”
兄弟之邦,比君臣之国低一等,但比藩属高一级。其其格接受了这个定位。
接着是太原席。
李从敏早早起身:“殿下。”
“李将军不必多礼。”小皇子看着桌上的“千里镜”,“将军所献三物,皆国之利器。尤其这千里镜,于军于民,大有裨益。”
“能为朝廷效力,是臣的本分。”
“将军忠心,朝廷知晓。”小皇子说,“只是有一事不解:太原既有如此技术,为何不与朝廷共享,反而先与魏州、草原交易?”
李从敏心中一紧,面上不露:“技术传播,需循序渐进。臣先与魏州、草原交易,是为验证技术实用性,积累经验,再献于朝廷,方为稳妥。”
“原来如此。”小皇子点头,“那‘开花弹’的技术,验证得如何了?”
李从敏脸色微变。开花弹是太原最高机密,朝廷如何得知?
“殿下说笑了,什么开花弹,臣不知。”
“不知也罢。”小皇子也不深究,“只是提醒将军一句:技术可强国,亦可招祸。望将军慎之。”
这是警告。
敬完一圈,小皇子回到主位。宴席继续,歌舞升平,但暗流涌动。
午后,各方使者被安排到不同馆驿休息。但真正的“会”,才刚刚开始。
魏州馆驿,石重贵召见石敬瑭。
“你怎么看今日之事?”
“朝廷在展示肌肉,也在试探各方。”石敬瑭分析,“小皇子年纪虽轻,但言辞犀利,思虑周全,背后必有高人指点——多半是冯道。”
“冯道这老狐狸。”石重贵冷哼,“他想借英雄会,重新确立朝廷权威。但咱们不能让他得逞。”
“王爷的意思是……”
“联合太原、草原,给朝廷施压。”石重贵说,“你今晚秘密去见李从敏和其其格,就说本王提议:三方缔结‘北疆互助盟约’,军事互助,经济互通,技术共享。”
“朝廷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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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若问,就说这是为了更好抵御契丹。”石重贵笑,“名正言顺,他挑不出毛病。”
同一时间,太原馆驿。
李从敏也在与墨守拙密议。
“将军,今日小皇子提到开花弹,朝廷怕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李从敏说,“他们没有图纸,造不出来。不过……”他沉吟,“石重贵今晚必会派人来,提议结盟。”
“那咱们……”
“结盟可以,但要谈条件。”李从敏说,“魏州的骑兵训练法,草原的战马育种术,我都要。另外,魏州需承诺:若朝廷对太原用兵,魏州必须出兵相助。”
“这条件,石重贵会答应吗?”
“他需要咱们的技术,也需要咱们牵制朝廷。”李从敏笃定,“会答应的。”
草原馆驿。
其其格对巴特尔说:“你注意到没,今天各方献礼,唯独江南没露面。”
“江南不是派了商队吗?”
“那是幌子。”其其格说,“徐知诰真正的使者,恐怕已经混进来了。你去查查,最近开封有没有可疑的江南人。”
“是。”巴特尔问,“首领,魏州和太原那边,咱们怎么应对?”
“他们今晚必会派人来。”其其格说,“结盟可以,但草原不出兵,只提供战马和商路。另外,我要魏州开放河北市场,要太原分享火铳技术。”
“他们会答应吗?”
“不答应就免谈。”其其格很坚决,“草原现在不缺盟友,缺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当夜,开封城暗流涌动。
三更时分,一队黑衣人潜入国子监格物院,盗走了新式织机和千里镜的图纸。但守卫似乎早有准备,暗中跟踪。
四更时分,城南一处民宅起火,疑似江南密探据点。救火时发现密信数封,内容涉及收买朝廷官员。
五更时分,冯道府邸灯还亮着。
“太傅,都查清楚了。”韩熙载汇报,“盗图纸的是魏州的人,已擒获;江南密探据点已端掉,抓了七人;太原、草原、魏州三方的密使,正在城南‘醉仙楼’会面。”
冯道慢悠悠喝茶:“让他们谈。谈得越深,越容易露出破绽。”
“太傅,要不要……”
“不用。”冯道摆手,“英雄会三日,这才第一天。好戏,还在后头。”
三月初四,英雄会第二日:比武。
校场上搭起擂台,各方勇士可上台切磋。规则很简单:点到为止,不可伤人。
魏州派出的是石守信,使一杆长枪,连败朝廷五员将领,威风八面。
草原派出的是阿古达,弯刀如月,马术精湛,在马上对决中无人能敌。
太原派出的是杨业——就是那个在新军大比武中脱颖而出的瘦小汉子。他不使长兵器,只用短刀和弩,身形灵活,专攻下盘,连败三人。
最后压轴的,是朝廷这边:张琼。
“张将军,看你的了。”小皇子亲自鼓励。
张琼提弓上台,不比武艺,比射箭。百步之外,设十个箭靶,每个靶心只有铜钱大小。
“十箭全中红心,方为胜。”裁判宣布。
石守信、阿古达、杨业都试了,最好的成绩是八中。
轮到张琼。他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弓,松弦。
一箭,中。
二箭,中。
……
九箭,全中。
第十箭,他忽然转向,射向空中飞过的一只麻雀。
箭至,雀落。
全场静默,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张将军神射!”小皇子亲自斟酒,“敬勇士!”
比武结束,朝廷略胜一筹。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擂台。
下午是“文会”:各方文人墨客吟诗作赋,议论时政。
江南“商队代表”终于露面,是个叫陈陶的中年文士,出口成章,舌战群儒。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陈陶说,“然合于谁手?当有德者居之。江南承袭大唐文脉,推行仁政,广纳贤才,此乃天命所归。”
朝廷官员反驳:“江南僭号称帝,是为叛逆,何谈天命?”
“帝位非一家一姓之私产。”陈陶侃侃而谈,“昔年曹魏代汉,司马代魏,皆是顺应时势。今江南代唐,亦是如此。”
这话太大胆,百官哗然。
小皇子却平静问:“依先生之见,何为时势?”
“时势者,民心也。”陈陶说,“江南轻徭薄赋,百姓安居;兴学重教,文风鼎盛。此乃得民心。而中原战乱频仍,民不聊生,此乃失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此乃时势。”
“说得好。”小皇子点头,“但先生可知,江南淮南,世家垄断土地,百姓流离失所?可知江南科举,仍重门第,寒门难出头?可知江南水军虽强,却屡犯边境,致生灵涂炭?”
陈陶语塞。
“治国非空谈。”小皇子起身,“朝廷新政,清田亩以均贫富,改科举以选贤能,练新军以保太平。所做一切,皆为百姓。江南若真以民心为重,当效仿朝廷,革除弊政,而非妄动刀兵。”
一番话,掷地有声。陈陶无言以对,讪讪退下。
文会结束,朝廷再胜一局。
三月初五,英雄会最后一日:盟誓。
紫宸殿前设香案,备牺牲。李从厚率百官,与各方使者共同祭天。
祭文由冯道亲撰:“皇天后土,实所共鉴:天下纷乱,生灵涂炭。今各方聚首,愿立盟誓:止刀兵,通有无,共御外侮,同保太平。若有背盟,天人共戮!”
念毕,各方代表依次上前,歃血为盟。
石重贵割指滴血,面色凝重。
其其格以银针刺血,眼神坚定。
李从敏挥剑割掌,鲜血淋漓。
江南陈陶犹豫片刻,也上前滴血。
盟誓完毕,李从厚宣布:“自今日起,各方罢兵休战,开放边境贸易,互通使节。朝廷设‘四方馆’,专门接待各方使者,处理交涉事宜。”
“另,”他看向小皇子,“太子提议设立‘北疆联防司’,统筹幽州、太原、魏州、草原防务,共御契丹。朕准奏,任命太子兼任联防使,魏王石重贵、太原李从敏、草原其其格兼任副使。”
这个任命,巧妙地将各方纳入朝廷体系:太子为主,三方为副,既给了面子,也确立了上下级关系。
石重贵、李从敏、其其格对视一眼,齐声道:“臣等领旨!”
英雄会圆满结束。
但所有人都知道,盟誓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三月初六,各方陆续离京。
魏州车队出城时,石重贵掀开车帘,回望开封城楼。
“王爷看什么?”其木格问。
“看那个孩子。”石重贵说,“三年后,不,也许两年,他就会成为咱们最大的对手。”
“他才十四岁。”
“十四岁的刘邦在做什么?在沛县当混混。”石重贵放下车帘,“十四岁的李世民在做什么?在太原读书习武。英雄出少年,这话不假。”
太原车队中,李从敏也在与墨守拙交谈。
“这次英雄会,朝廷展示了实力,也暴露了弱点。”李从敏说,“他们的新军虽强,但数量有限;新政虽好,但阻力重重。咱们还有时间。”
“将军,开花弹的技术……”
“加紧研究,同时设下更多陷阱。”李从敏说,“下次再有人来偷,让他们有来无回。”
草原车队最简朴,但其其格心情最好。
“首领,这次咱们收获最大。”巴特尔说,“拿到了贸易特许,还成了北疆联防副使。”
“虚名而已。”其其格说,“真正的好处是:朝廷承认了草原的地位,咱们可以名正言顺地与中原贸易了。回去后,扩建黑山新城,设立更多的工坊和商馆。三年内,我要让草原成为北方最富庶的地方。”
江南“商队”最后离京。陈陶坐在马车里,写密信:
“陛下:此次英雄会,朝廷展现强大组织能力,太子李继潼少年老成,冯道老谋深算。北疆三方虽与朝廷有隙,但短期内不会反目。建议:暂缓北伐,先巩固江南,分化北疆联盟……”
信送出去后,陈陶长叹一声:“天下这盘棋,越来越难下了。”
开封城,紫宸殿。
小皇子向冯道请教:“太傅,这次英雄会,咱们算成功了吗?”
“成功了一半。”冯道说,“展示了实力,稳住了各方,但真正的矛盾一个没解决。魏州想自立,太原想称霸,草原想独立,江南想统一。这些矛盾,迟早会爆发。”
“那咱们该怎么办?”
“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冯道看着小皇子,“殿下,您今年十四岁,三年后十七岁,就可亲政。这三年,是老臣为您争取的时间。三年内,您要学治国,学用兵,学驭人。三年后,天下如何,就看您了。”
小皇子肃然:“学生谨记。”
窗外,春光明媚。
英雄会结束了,但乱世的棋局还在继续。
而执棋的人们都知道:下一次对弈,将更加残酷,也更加精彩。
因为那个少年,已经长大。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公元929年春季,后唐明宗时期确实有过类似“会盟”活动,试图通过外交手段稳定与各方关系。但这种盟誓往往脆弱,不久就会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