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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克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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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摇头,「传令全军,巩固城陵矶防御,打扫战场,收治伤员。另,派快船通知陆师李秀成,不必强攻西门,改道南下,与我水营会合。」
李世贤不解:「检点,此时不乘胜攻城,更待何时?」
林启淡淡道:「博勒恭武虽无能,但岳州城高池深,守军仍有近万。强攻伤亡必大。
我们已拿下城陵矶,锁住了岳州水门,岳州已成孤城。」
「传令下去,在城陵矶扎营,多树旗帜,广造声势。再派宣导队,向城中射入劝降书,言我军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言长沙士绅皆得保全,岳州若降,秋毫无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另外,派人散播消息,就说巡抚张亮基已密令湖北博军门部,一旦城危,优先乘船撤往武昌,弃湖南兵于不顾!」
「再加上一条,钦差大臣徐广缙已严令张丶博死守待援,然援兵皆指武昌,岳州实为弃子!张亮基麾下各省兵将,本就各怀鬼胎,听到这消息————你猜会如何?」
众人恍然大悟。
这是攻心之计。
唐正财钦佩道:「检点深谋远虑。如此,岳州或可不战而下。」
林启望向岳州城,缓缓道:「我们要的不仅是岳州城,更是城中那近万守军—一至少,是让他们不敢死战。现在张亮基,恐怕已在府中如热锅上的蚂蚁了。」
正如林启所料,此刻的岳州知府衙门内,已乱作一团。
当城陵矶一夜尽失丶水营覆灭的亚耗传来时,张亮基正在与几位本地士绅商议加征「防捐」。
张亮基此时面色凝重,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急报:「城陵矶失守,水营尽没,炮台被毁————」
「大人!城外长毛已在城陵矶扎营,战船封锁湖面,陆师也正向南移动,似要合围!」一名参将急匆匆闯进来。
「报——!西门守军抓获长毛射入城中的箭书,全是劝降之言,言只诛————只诛大人,胁从不问————」
这些急报,让公堂内死寂一片。
张亮基缓缓将急报放在案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面上却不见暴怒,反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他扫过堂下面色如土的士绅和噤若寒蝉的属官,最终目光落在悬挂的「湖广舆地全图」上岳州的位置。
「诸公,」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都看到了。贼寇已扼我咽喉。」
他有种对现实的无力感,「博军门前日尚言水寨固若金汤」————呵,好一个固若金汤。」
他有种对眼下局势失控丶属下无能的讽刺,还有无力。
他转向面如死灰的岳州知府:「城内粮秣,尚支几日?民夫徵调,可还顺利?」
每一个问题,都像鞭子抽在众人心上,得到的回答同样也是让人绝望。
他知道,真正的崩溃,始于内部。
一个幕僚颤声道:「大人,如今水门已失,外无援兵,内————军心浮动。是否————是否向武昌求援?或————或主动出击,与长毛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张亮基一筹莫展,「拿什么战?水营没了,炮台没了,军中流言四起,那些总兵丶副将,哪个肯真心出战?他们巴不得我死,好保存实力!」
他叹息一声,眼中尽是无奈。
九月二十二,靖湘军水陆大军会师城陵矶,完成对岳州的包围。
九月二十三至二十五,岳州四门紧闭,守军龟缩不出。
靖湘军每日在城外操练,喊杀震天,夜间多点火把,营造大军云集之势。
劝降书如雪片般射入城中。
岳州城在连日的围困与内部骚乱中,已显颓势。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尤其是当张亮基坐镇,勉强维系着最后秩序时,强攻依然要付出血的代价。
陆师前军大营内,气氛凝重而专注。
江忠源正对着新绘制的岳州城防草图,与副手黄呈忠推演破城路径。
地图上,西门外一片相对低矮的城墙区域被朱砂圈出。
「黄旅师,你看此处。」江忠源手指点在西墙一段,「据降兵交代及这几日观察,这段城墙在嘉靖年间修补过,根基不如他处坚实。张亮基重点布防在几座城门和面向洞庭的水门,此处守军虽足,但警惕性或有松懈。」
黄呈忠凝神细看,他此时早已褪去教导队时的青涩,取而代之是经历战火后的沉稳与锐利。
听到江忠源的话他不住点头,却提出疑问:「江指挥所见极是。然此处墙高依旧,我军缺乏足够重炮持续轰击。强登云梯,恐伤亡巨大。」
江忠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年轻人不盲从,肯思考。
「故而不能纯恃蛮勇。吾意,效城陵矶故智,然更需正面配合。」
他继续道,「我可率擅长攀爬的检点亲兵及你摩下精锐共两百人,于今夜子时,由此处城强登,制造混乱,夺占一段城墙。与此同时,需主力在西门与北门,同时发起最猛烈的佯攻,吸引并钉死守军主力。待我等于城头站稳,举火为号,主力便可由此缺口涌入!」
计划大胆而凶险。
黄呈忠心中凛然,这几乎是让江忠源和他带领的突击队去赌命。
他下意识想起林启的叮嘱:「呈忠,江总兵是个师才,你用心跟他学。但他毕竟新附,关键时刻,你要替我把住前军的舵,不能让它偏,更不能折。」
此刻,这「把舵」二字重若千钧。
他不仅是在评估战术可行性,更是在审视江忠源此举的用意。
是真心破城,还是另有图谋?抑或是想藉此机会,消耗他黄呈忠这批林启嫡系?
黄呈忠沉声道:「江指挥此计甚险,然若成功,确可速破坚城。然干系重大,末将以为,当飞报检点裁决。且突击队人选,应由检点亲自核准。」
江忠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坦然道:「理当如此。忠源愿立军令状!」
江忠源似乎看穿了黄呈忠的疑虑,随即坦然直视他:「黄旅帅,此计成则速破坚城,败则忠源与突击队弟兄玉石俱焚。我知检点与你信重我,此信重非凭空而来,是靳江水寒时挣来的。此番,亦是挣。」
他的话带着旧式军官的直白,甚至有些粗粝,却有一股破釜沉舟的坦诚。
黄呈忠心头震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江忠源的「监视」,或许早已被对方洞悉。
而江忠源选择用这种近乎自陷死地的方式来回应,既是武将的骄傲,何尝不是一种更决绝的「投名状」?
他在用行动来回答,他的忠诚,已与战场胜负丶个人生死绑在了一起。胜,则忠诚得以验证;败,则忠诚无需再议。
「江指挥既已决意,呈忠愿为副贰,同登城头!」
黄呈忠抱拳,不再犹豫。
监视并非不信任,而是在关键处确保方向。
此刻,他选择相信江忠源的判断,也履行自己协同作战的职责。
这本身就是林启将两人搭配的深意——在血火中建立超越出身的战谊与互信。
江忠源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九月二十六,岳州城内发生小规模哗变,贵州兵与湖北兵为争粮械发生械斗,死伤数十人。
张亮基弹压不住。
九月二十七,夜,子时三刻,云遮月暗。
连日围困与内部倾轧,已让岳州守军成了绷紧的弦。
水门内侧,由「渔勇」驻守的段区,漆黑寂静。
晏仲武发展的核心内应赵老三摸了摸怀中冰凉的铁钩,这是动手的信号。
与此同时,城西洞庭湖面,数十条无灯无火的靖湘军快艇,如同贴着水面的幽灵,悄然泊近。
率领这支「先登死士」的,正是林启麾下新锐骁将黄呈忠。
他一身黑衣,背负钢刀短统,眼中是惯经战阵的沉着。
身后两百死士,鸦雀无声。
城墙上的守军因连日紧张而疲惫,巡逻的间隔和严密程度已大不如前。
但偶尔走过的灯笼火光,依旧让人心跳加速。
他们选择的位置,正是阿火情报中标注的丶因墙体老旧而巡逻松懈的区段。
「咕——咕咕一—」
几声惟妙惟肖的水鸟鸣叫从城内水门方向传来。
晏仲武的信号到了!
「动手!」黄呈忠低喝,飞爪无声地抛上垛口。
几乎在同一刹那,水门内变生肘腋!
赵老三与心腹暴起发难,瞬间控制了绞盘房与闸门守兵。
「开闸!迎天军!」吼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沉重的闸门在惊呼与兵刃撞击声中,开始缓缓升起。
「不好!渔勇反了!」
「长毛进城了!」
混乱像瘟疫般瞬间蔓延。
被晏仲武策反的数十名「渔勇」骨干趁机四处纵火,高喊骇人听闻的口号。
恐慌远超实际攻击,许多本就心怀异志的绿营兵丁下意识不是抵抗,而是奔向营房抢夺私财,或寻找出路。
此刻,罗大纲亲率的精锐快艇队,已如离弦之箭穿过洞开的水门,猛虎般扑入城内水道,一边肃清残敌,一边向纵深突击。
博勒恭武是从梦中被亲兵拽起来的。
他听到的不是有序的抵抗命令,而是四面开花丶真伪莫辨的「东门破了!」「北门有奸细!」「张抚台跑了!」的尖叫。
这位提督大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组织反击,而是极致的恐惧一对兵变的恐惧,对丢失要地后朝廷追责的恐惧。
「快!备马!亲兵队集合,往北门突围!」
他做出了历史上相同的选择,放弃指挥,保存实力和自己,在局面彻底崩溃前逃离。
他的逃跑,成了压垮岳州守军抵抗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黄呈忠部已在城西站稳脚跟,点燃大火作为信号。
城外李秀成的陆师看到信号,立刻对西门发动了蓄势已久的猛攻。
城内是火灾丶内乱丶主帅逃亡;城外是真正的重兵压境。
岳州守军的抵抗意志,在内外交攻下彻底「内爆」了。
九月二十八,黎明。
战斗并未完全结束,但大局已定。
靖湘军旗帜在城头飘扬,零星的巷战正在被肃清。
张亮基没有逃,他试图组织亲兵反击,但军心已崩,溃兵如潮。
这不是攻坚战,而是由内应点燃的雪崩。
当亲兵劝他换装易服突围时,他拒绝了。
他整肃官袍,端坐于已然空荡荡的巡抚行辕大堂之上。
林启入城时,唐正财引一精干汉子来见:「检点,这位便是晏仲武义士!」
林启郑重还礼:「晏义士首功,天国不忘!」
同时,黄呈忠也押着弃械投降的岳州知府等一众文官前来。
当林启在黄呈忠等将士簇拥下踏入大堂时,张亮基独自一人,平静地看着他。
张亮基的目光掠过林启年轻的脸庞,想起在城上看到的「靖湘」军旗,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靖湘————好一个靖平湘楚。林检点,少年英雄,用兵如神,更兼攻心为上。亮基坐困愁城,内外交煎,输得不冤。」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深深的疲惫:「岳州交于你手,望你————莫要如这清廷一般,令士绅寒心,让百姓遭殃。这天下糜烂,非一日之寒:欲涤荡澄清,亦非仅凭刀兵可成。」
言罢横剑欲自刎,却被黄呈忠等亲兵飞快击落兵器。
他一时有些愣神,呆坐片刻后缓缓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林启有些感慨:「君以忠义守城,吾以仁义待君—暂囚院中,容后决断。」
张亮基那挺直的脊梁,直至被押解下去时,也不曾弯下。
这一刻,张亮基的形象超越了单纯的「失败者」。
他是一个清醒的悲剧人物,看到了系统的腐朽与自身的无力,最终以一种保持尊严的方式,接受了注定的结局。
历时六日,岳州,至此真正攻克。
林启站在岳州城头,望着八百里洞庭烟波,心中并无太多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东面,武昌在望;西面,各个团练越来越近。
但他的手中,已握有湖南最精锐的部队,和一支初具规模的水营。
接下来的路,该往何处去?
他看向东方,目光似乎已越过洞庭湖,越过长江,看到了那座即将决定天国命运的城池—金陵。
而在他身后,左宗棠的密信正快马送来,只有一行字:「湘勇已出湘乡,曾国藩拜帮办团练大臣」,旨意中有相机剿贼」四字。其锋,必指岳阳。
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