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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宫城南门。
祠枭之礼已近尾声。
一道清朗中正之声,忽而响起:
「臣禕参见陛下!」众文武循声望去,但见侍中领行府长史费禕,不知何时已悄然抵至,此刻正于留府长史身侧朝天子躬身行礼。
刘禅闻声转头,顺手便从身旁内侍手中取过一碗枭羹,几步上前递了上去:「侍中来得正好,且与朕共饮此羹!」
费禕毫不迟疑,快步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陶碗,朗声道:「臣谢陛下赐羹!愿饮此恶羹,涤荡奸邪,佑我大汉国运昌隆!」言罢,抬袖仰头将枭羹饮尽。
与此同时,宫城东侧,由张皇后亲自主持,面向全城士庶百姓的分羹之礼也在进行。
相较于天子百官分羹之礼的庄严肃杀,此处气氛颇有些热烈,甚至可以说有些节庆气象。
数口大鼎架设在棚下,宫内侍从与北军禁军负责维持秩序,长长的队伍自宫门一直蜿蜒到街巷深处。
成都百姓,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衣麻戴葛的黔首平民,抑或身披绮绣的豪富大家,俱持碗以盼。
张皇后今日依旧凤冠霞帔,温婉大方,从容有国母气象,每每将枭羹递给排至近前的百姓,便换来受赐者受宠若惊的叩谢与祝福。
「愿陛下万寿无疆!」
「愿皇后凤体安康!」
「陛下神武!皇后仁德!惟愿陛下丶皇后早诞龙子,增广皇嗣,光大汉祚!」
祝福声此起彼伏,真挚热切。
对于迷信,或者说笃信神鬼天命的寻常百姓而言,在这恶月恶日能得到母仪天下的皇后亲赐枭羹,毫无疑问是真能避灾祛邪的。
而人群中,不少衣着光鲜丶意气风发的豪富少年,争欲挤到皇后施羹队伍前,一个个兴奋地交头接耳,不少人甚至已通过豪掷千铜的手段收买到了前排的位置。
一名身被锦缎华服丶腰悬羊脂美玉的刘姓少年,毕恭毕敬地自皇后手中接过陶碗,却是不饮,而是按住激动端碗直奔一间名义上归属麋氏,实际上乃是皇商的茶楼。
登至二楼,环顾周遭人群,最后高高举起碗中羹,朝着平日与自己比拼谁更有钱,谁吃穿用度好,谁关系更硬的豪富少年豪气干云道:
「今日在场所有酒水丶茶水,俱由我刘承做东!敬天子!敬皇后!敬我巍巍大汉!」
随着他的呼喊,茶楼内外顿时爆出阵阵欢呼和应和。
「敬天子!」
「敬皇后!」
「敬大汉!」
「饮胜!」在座少年纷纷从桌上举起酒杯茶盏,豪饮而下,气氛热烈非常。
宫城南门。
祠枭之礼已彻底结束。
百官在谒者唱引下缓缓退去。
刘禅并未立即起驾回宫,而是与费禕并肩,缓步走向城楼一侧相对僻静之处。
赵广率龙骧郎散开,在天子不远处形成一道警戒线。
城楼之上,刘禅目光从市井喧嚣中收回,与费禕四目相对,颇有些期待地问:「费侍中,长安之行,成果如何?」
费禕脸上喜色难以抑制:
「陛下,大喜!
「关中百姓反应之积极,情绪之热烈,着实出乎臣等预料!便是丞相都惊讶连连,至臣南归之时,已募得粮六十余万!」
刘禅闻言一喜,心中关于国债的最后一丝忐忑终于荡然无存:「关中地广人稀,屡遭祸乱,竟也能募得粮草六十余万石?费侍中,且与朕细细道来!」
在刘禅依靠种种国策从各地迁民之前,关中在编人口不到十万,刘禅与丞相之前估计,关中百姓大概会有二十余万,至少一半都隐匿在了豪强大家庄园之中。
而如今看来,恐怕二十万远远打不住,不然这么多粮食从何处来?三十万百姓恐怕是有的。
蜀中如今在籍人口一百五十万,豪强隐匿户口,大概也在一半之数。
日渐偏西,费禕将一个多月以来长安与国债相关的种种事宜,与刘禅细细汇来,最后感慨道:
「陛下,这六十余万石粮,乃就地募集于关中。
「若这六十万石粮,自蜀中丶汉中经褒斜道艰难转运,其间人力丶物力损耗,加之民夫徵发所误农时,恐需蜀中丶汉中产粮二三百万,方能抵此数目!
「陛下此策当真妙哉!」
刘禅闻此微微颔首。
这正是他之所以欲推行国债,并许诺国家承担运粮损耗,付以什一之利的重要考量了。
关中便是只募得粮草十万,于蜀中丶汉中而言,便是减少了四五十万石的压力。
利用关中及周边诸郡县存粮,缓解蜀地运输压力,同时将关中百姓的利益与大汉相捆绑,一举数得。
他接着问:「民间反响如何?尤其府兵与寻常百姓。」
费禕答道:
「亦超出臣等预期。
「由鹰扬丶折冲府兵,及长安周遭百姓自发集资募购的国债,达七八万石之多。
「其中,折冲外府府兵认购尤为积极,约占其中六成。」
费禕解释道:「这些外府府兵,家资本就相对丰厚,数人丶十数人,乃至数十人合夥认购一份千石债券,并非难事。」
刘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些折冲府府兵虽然有许多是几户供养一人,但他们能凑出战马丶铠甲丶戈矛丶弓弩丶资粮,本就颇有家资,几人几十人认购一份国债,确实不是什么问题。
「债券管理诸事,可还顺畅?权属丶登记丶兑现,千头万绪,莫要生出混乱与纠纷。」
费禕肯定答道:
「陛下且放宽心,目前来看,管理尚算便利。
「丞相已命李福丶胡济兼国债曹掾,专司此事。
「所有认购,皆登记造册,明确户主丶粮数丶债券编号,凭证亦只一份,由认购者保管。
「前期权属厘清,档案明晰,后续管理便有章可循。
「管理一国政务尚且有序,区区数百份债券,又兼制度严谨,吏员得力,不难管理。」
刘禅颔首,旋即问到另外一事:
「临晋蝗情如何?
「丞相之法,可奏效否?」
今岁夏收顺利与否,决定着关中十几万军民能否自给自足,能否不再依赖蜀中转运,关键至极。
提到此事,费禕神情更是振奋:
「陛下,此次蝗蝝主要集中于临晋周边。
「左冯翊郭攸之丶临晋令陈祗,依丞相治蝗三策,全力组织百姓扑蝗。
「陛下去岁所设农庄,于此际显出奇效,百姓聚居,号令统一,易于组织,群策群力之下,区区一月共计捕得蝗蝝…八千余石!数量之巨,触目惊心!」
「八千余石?」刘禅怔了怔。
石是容量单位,一时却不知到底是多少斤了。
但八千石粮食是多大一堆他可心里有数。
八千石蝗一旦长了翅膀飞起来,那绝对是遮天蔽日,影响的绝不可能只是左冯翊。
费禕颔首,提到过程中的波折:
「捕蝗旬日之后,眼见蝗虫似无穷尽,部分百姓难免心生懈怠,担忧徒劳无功。
「加之田间麦苗亦需照料,不少百姓便欲回头去做除虫丶除草丶溉田诸般农事。
「为持续激励,奉宗不得不临时将赏格提高,自一斗蝗换一升米,提升至一斗蝗换四升粮。重赏之下,百姓积极性复又高涨,终再度将精力放回捕蝗之上。」
刘禅点头:「奉宗(陈祗)去年于临晋所为朕已悉知,想不到才一年而已,他竟当真能任大事了。」
费禕笑着继续道:「伯约半月之内,筹得鸡鸭万余,悉数投于临晋蝗区。
「鸡鸭啄食蝗蝝,其效显着。
「虽偶有庄户偷盗鸡鸭之事,但很快便被农庄耆老丶庄户及典农官严令遏止,再犯惩之。
「至于庄外百姓偷盗鸡鸭,竟有农庄庄户自发前往讨要,大打出手者有之,于是此类恶事迅速减少,未能形成气候。
「臣离开长安之时,虽已有少量蝗蝝蜕翅成虫,但终究未能形成遮天蔽日之势。
「零星的成蝗,在夜里被百姓沿用火光诱捕丶密网捕捞之法捕获,依臣观之,今岁关中蝗祸,极有可能已遏于未发!
「时维五月,关中一些早熟之地已开始麦收,再有一两旬,便是全面收割之时。
「若能顺利收获,则今岁关中无忧矣!
「自古以来,多有人言,蝗乃神虫,上天因人间无德而降下天罚,不能捕杀,否则有伤天和。
「倘我大汉今岁灭蝗当真成功,即可成万世之法,活民何止亿万?!其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真如陛下所言,为生民立命也!」
刘禅由衷而喜,连道三个好字:
「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为生民立命者丞相也!
「国债之事,费侍中已驾轻就熟了,接下来成都国债之事,便由费侍中操办吧。」
与费禕分别,刘禅回宫,又携张皇后亲自捧一碗尚温的枭羹,往长乐宫献吴太后。
吴太后于殿中接见帝后二人。
看着眼前英姿勃发的天子,又看向一旁已显孕态的皇后,眸中满是欣慰与慈爱。
接过枭羹,对二人温言道:
「陛下丶皇后今日亲行祠枭之礼,祛邪扶正,用意甚善,望此举上达天听,佑我大汉早日荡平吴魏,成就一统大业。」
随后,她目光柔和,落在张皇后隐藏在宫装之下,不显山不露水的小腹上,笑容愈发慈祥:
「社稷有后,国之幸事,亦天家之福也。皇后身负重任,定要好生将息,勿要劳神。」
皇后恭敬地敛衽应下:「臣妾谨记母后教诲。」
离开长乐宫。
刘禅心念一动,又命内侍另备一份枭羹,与皇后一同轻车简从,前往丞相府邸。
丞相夫人原已往锦官去了,闻听天子皇后亲至,急忙带着三岁的幼子诸葛瞻回府。
「陛下丶皇后亲临寒舍,臣妇惶恐。」黄氏欲行大礼,被刘禅上前一步拦住。
「夫人不必多礼。」刘禅语气温和,「相父远在长安,为国操劳,夙兴夜寐,功在社稷。夫人亦往来锦官匠部,操劳国事,夫妇如此,实天下楷模,朕与皇后常感怀之。」
顿了顿,刘禅又道:
「细细算来,相父与夫人天各一方已有两年,朕心有愧。」
夫人温婉地笑笑,刚想说什么,皇后便笑着递上枭羹,她恭敬地自皇后手中将枭羹接过,道:「陛下实在言重,臣妇代夫君叩谢陛下丶皇后天恩厚泽!」
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一点也不怕生地看着刘禅和皇后。
小家伙跑起来已经很稳,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炯炯有神,眉宇间隐隐有几分丞相痕迹。
大概是爱屋及乌,刘禅看着喜欢,蹲下身朝他招手,笑道:「瞻儿,来,到大兄这里来。」
诸葛瞻扭头看了看母亲,见母亲微笑着点头鼓励,便迈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了刘禅面前。
刘禅一把将他抱起来,笑问:
「瞻儿,听闻你开蒙念书,大兄还专门给你写了一篇开蒙文字,可能念些给大兄听听?」
诸葛瞻在刘禅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似是觉得这个大兄亲切,用力点点小脑袋,用稚嫩的声音背诵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
这百字文拢共不过二十余句,小家伙一口气背了十多句,虽个别字音尚带奶气,略有含糊,但韵律节奏已把握得极好,显是下过功夫。
刘禅不由得开怀大笑,掂了掂怀中的小家伙,对夫人由衷赞道:「瞻儿聪慧敏捷,他日必为国家栋梁!将来辅佐太子的重任便交给他了!」
夫人连道不敢。
张皇后在一旁掩口轻笑。
…
太中大夫李严府邸。
其人如今虽保得名爵,但谁都晓得,不过是陛下顾念托孤之谊给了个闲散之职。
李严默默将自己分得的那碗枭羹递给夫人。
李氏看着丈夫晦暗脸色,心中暗叹,接过羹碗,却没有饮用,而是放在了案几上。
「夫人。」李严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孔明此前写与我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