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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17章流放?谁要被流放?(第1/2页)
沈溍的眼皮跳了一下。
程壑川继续说:“下官不是针对赵德胜,也不是针对兵部。下官只是觉得,如果连一个考核‘中’评的人都能升官,那考核还有什么意义?”
“那些考核‘优’评的人,岂不是要当大将军?”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沈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份任命书,再也没有送过来。
这件事在六科传开了。
周济后来找到程壑川,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胆够肥的。沈溍那个人,连陛下都让他三分,你敢跟他对着干?”
程壑川苦笑:“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是规矩,”周济说,“但敢按规矩办事的人,不多了。”
程壑川在六科站稳了脚跟。
他做事认真,眼光毒辣,从不徇私,也不怕得罪人。
兵部送来的公文,他一份一份地看,有问题就封回去,没问题就放行。
不偏不倚,不卑不亢。
朱元璋对此颇为满意。
有一天早朝,甚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六科的程壑川,做事不错。”
就这一句话,程壑川在朝中的地位,又上了一个台阶。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在六科这个位置上,开始真正了解大明朝的军政体系。
边镇的兵力、军饷的流向、将领的背景、作战的计划,这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
他开始慢慢地构建自己的“情报网”。
不是刻意去经营,而是在日常工作中,自然而然地积累。
他知道哪个边镇的兵力最弱,知道哪个将领最贪,知道哪条补给线最容易出问题。
这些信息,在将来都会有用。
日子过得比程壑川预想的快得多。
每天在修史馆和六科之间两头跑,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家。
福伯说他瘦了一圈,眼窝都凹下去了,但他自己没觉得。
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顾不上饿,也顾不上累。
宋濂倒是越干越起劲。
这老头在修史馆待了三年,整个人都快发霉了。
程壑川来了之后,有人跟他讨论学问,有人跟他争论史实,有人听他絮叨那些陈年旧事,他活像一棵枯树逢了春,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程大人,”宋濂把一本厚厚的书稿放在桌上,“元顺帝本纪,你写的,老夫改过了。你看看。”
程壑川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宋濂改得很仔细,错字、漏字、用词不当的地方都标了出来,有的地方还加了批注。
但正文的核心内容,宋濂一个字没动。
那篇本纪的结尾,是程壑川反复斟酌后写下的一段话。
“顺帝季年,朝政日非。脱脱、太平、张桢之辈,皆以直言见杀。自是其臣震恐,莫敢尽言。及天下大乱,中外隔绝,帝深居宫中,莫知所之。元之亡,非亡于红巾,乃亡于无人敢言也。”
宋濂在这段话旁边批了四个字:“此千古论。”
程壑川看着那四个字,眼眶有点发酸。
这是宋濂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年轻人,你写对了。
“宋先生,”程壑川合上书稿,“三个月快到了。”
“老夫知道。”宋濂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书修完了,老夫也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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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壑川心里一紧。
“宋先生,”程壑川斟酌着措辞,“您告老还乡的事,陛下一直没批?”
宋濂苦笑:“批了三次,又召回来三次。陛下说老夫学问好,朝中无人能替。可老夫今年六十八了,眼睛花了,手脚也不利索了,还能撑几年?”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
“宋先生,下官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元史》修好了,陛下一定会论功行赏。下官想借这个机会,替您说句话。”
宋濂愣住了。
他盯着程壑川看了好几秒钟,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泪光。
“程大人,”宋濂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我相识不过三个月,你为什么要替老夫冒这个险?”
“因为先生不该死在流放的路上。”
程壑川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宋濂的脸色变了:“流放?谁要被流放?”
“没……没有,”程壑川赶紧往回找补,“下官是说,先生这样的学问人,应该在家颐养天年,著书立说,而不是在朝堂上提心吊胆。下官替先生说话,不是为了先生,是为了大明朝的学问。”
宋濂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最终没有追问。
程壑川擦了擦额头的汗,暗暗告诫自己:以后说话要小心,先知先觉这种事,说漏嘴就是杀身之祸。
书稿整理好了,一共三十六卷。
元朝十二帝,每人三卷。外加典章制度四卷,列传八卷。
程壑川和宋濂花了三天时间,从头到尾校对了三遍,确认没有错漏,才最终定稿。
书稿装进三个大木箱里,用黄绸裹着,准备择日呈送御览。
但程壑川没有急着送。
他想先找个人看看。
不是看文字通不通顺,是看这本书交上去之后,朱元璋会不会满意。
在洪武朝,修史这种事,学问是次要的,政治正确才是第一位的。
程壑川想到了一个人。
魏国公徐达。
他在朝中待了二十多年,最了解朱元璋的心思。
而且他是武将,不参与修史,看问题的角度跟宋濂不一样。
他说的意见,更有参考价值。
程壑川写了拜帖,让福伯送去魏国公府。
回复来得很快:国公爷说,你晚上来。
傍晚时分,程壑川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让福伯从铺子里又打了两坛黄酒,提着出了门。
福伯在后面喊:“少爷,您每次去都送黄酒,人家国公爷喝腻了怎么办?”
程壑川头也没回:“喝不腻。”
魏国公府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石狮子擦得锃亮,匾额上的字在暮色中泛着金光。
门房已经认得他了,一见到就笑着迎进去:“程大人来了?国公爷在后院等着呢。”
程壑川跟着门房穿过前院、中堂,一直走到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
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徐达正坐在石凳上,穿着一身家常的灰色袍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看到程壑川进来,他放下蒲扇,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程壑川坐下,把两坛酒放在桌上。
徐达看了一眼酒坛,笑了:“城南老店,你就不能换一样?”
“国公爷喝不腻,下官就送不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