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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P>
崇祯七年，四月。</P>
塞外的草原，已是绿草匆匆。</P>
皇太极的主力，借道苏尼特，绕过千里草原，避开了袁崇焕那固若金汤的关宁锦防线，神不知鬼不觉地，逼近了大明的宣府边墙。</P>
这一路西进，皇太极走得极为隐秘。</P>
白日里，大军潜伏，夜间，才悄然行军。沿途但凡遇到牧民、行商，一律斩杀，绝不放走一个活口。</P>
他要的，就是这份出其不意。</P>
他坚信，此刻的崇祯，必定还把目光死死盯在辽东，盯在大凌河，盯在广宁那两万虚张声势的兵马上。</P>
而他这把真正的尖刀，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大明最薄弱的背后。</P>
“大汗，到了。”范文程纵马上前，指着前方那道蜿蜒起伏的边墙，“前面，便是明国的宣府防线。”</P>
皇太极勒马而立，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那道在暮色中绵延的城墙。</P>
数百里的边墙，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草原与中原之间。</P>
“探得如何了？”皇太极沉声问道。</P>
一名先期潜入的探子，连滚带爬地上前，单膝跪地。</P>
“回大汗，我军连日探查，宣府这数百里的边墙，处处都有重兵设防，唯独有一处——”</P>
探子顿了顿，咽了口唾沫。</P>
“龙门所以西的那一段边墙，守军极少，墙体年久失修，塌了好几处缺口，连像样的守军都没有几个。看那光景，是明军兵力不足，顾此失彼，把那一段给漏了。”</P>
皇太极的眼中，精光一闪。</P>
“破口，就在这里。”</P>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P>
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既然寻到了空隙，就该一击破墙，长驱直入。</P>
可一旁的范文程，却悄然皱起了眉头。</P>
“大汗。”范文程压低了声音，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奴才总觉得……这件事，会不会，太巧了些？”</P>
“巧？”皇太极偏过头。</P>
“偏偏在咱们要破关的当口，偏偏这一处，露出了空隙。”范文程斟酌着字句，“崇祯此人，这两年行事，桩桩件件，都滴水不漏。他守边墙，怎会，独独漏了龙门所以西这一段？”</P>
“奴才斗胆，会不会这是个圈套？”</P>
皇太极沉默了片刻，随即却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冷笑。</P>
“范先生，你又多虑了。”</P>
他抬手，指向那道绵延数百里的边墙。</P>
“你看看这道墙。从辽东，一直到甘肃，绵延几千里。崇祯就算有百万大军，要处处设防，也是捉襟见肘。”</P>
“何况，他如今，还要分出大半兵力，去守辽东，去防大凌河。他手里的兵，本就不够。这数百里的宣府边墙，他守得了东头，就顾不上西头。露出一两处空隙，再正常不过。”</P>
“这不是圈套，这是他兵力不足的，必然。”</P>
皇太极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P>
“再者，”他冷哼一声，“就算是圈套又如何？本汗这十万大军，皆是百战精锐。崇祯就算在里头埋了伏兵，又能埋下多少？朕的八旗铁骑一冲，照样把他踏成齑粉！”</P>
范文程张了张嘴，还想再劝。</P>
可看着大汗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早已摩拳擦掌、嗷嗷待战的八旗将士，他终究，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P>
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P>
“传令！”皇太极拔出腰刀，遥指那道边墙，声若惊雷。</P>
“全军，从龙门所以西，破关！直插宣大腹地！朕要在崇祯反应过来之前，杀进山西，把这中原的花花世界，搅他个天翻地覆！”</P>
“嗻——！”</P>
号角声，呜咽着响彻草原。</P>
八旗铁骑，如一片黑色的潮水，裹挟着滚滚烟尘，朝着那道露出缺口的边墙，汹涌而去。</P>
马蹄踏碎了塞外的宁静，也踏响了，这场决定两国国运的，惊天大战的，序曲。</P>
——</P>
与此同时，宣府，中军大营。</P>
崇祯端坐于帅案之后，身披一袭玄色常服，神色平静。</P>
帐下，卢象升、孙传庭，以及一众将领，肃然侍立。</P>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P>
“报——！”</P>
一名探马飞奔入帐，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P>
“启禀陛下！建奴主力，已于今日黄昏，从龙门所以西破关，正向宣大腹地，急速挺进！”</P>
帐内众将，皆是精神一振。</P>
来了。</P>
终于来了。</P>
为了这一天，他们已经等了太久。</P>
崇祯听到这个消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P>
然后，他笑了。</P>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入网的，从容与冷冽。</P>
“来了。”</P>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下众将。</P>
“朕等了这么久，皇太极，总算是，肯赏脸了。”</P>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宣大舆图前，手指点在龙门所以西的位置上。</P>
“鱼，咬钩了。”</P>
“而且，咬的正是朕，特意为他留下的这个钩子。”</P>
卢象升、孙传庭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热血翻涌。</P>
那个看似疏漏的破口，那段看似无人防守的边墙——</P>
全是陛下，精心设下的诱饵！</P>
皇太极，自以为寻到了天大的破绽得意洋洋地，把他的十万大军，往这个口子里灌。</P>
殊不知，这一灌，灌进的是一座专门为他挖好的坟墓。</P>
“传朕旨意！”崇祯的声音，陡然变得森然。</P>
“卢象升！”</P>
“臣在！”卢象升霍然出列。</P>
“你即刻率天雄军、宣府边军，连同那两百门红夷大炮，进驻预设战场，布炮阵，列方阵，做这口袋的，袋底！皇太极从破口冲进来，第一个迎头撞上的，就是你！”</P>
“臣，领旨！”</P>
“孙传庭！”</P>
“臣在！”</P>
“你率神武卫一万五千精锐，隐于战场左翼的山谷之中，按兵不动。没有朕的将令，神武卫，一兵一卒，都不许动！”崇祯一字一句，“朕要你做一柄藏在暗处的尖刀。等时机一到，给朕，狠狠地捅进建奴的肋下！”</P>
“臣，领旨！”孙传庭的声音，铿锵有力。</P>
“另传旨洪承畴，”崇祯转向西方，“命他率拱圣军，并节制陕西诸镇兵马，即刻扼守西线，封死建奴一切向西突围之路！”</P>
“是！”</P>
一道道军令，从中军大营，飞速传向四面八方。</P>
众将轰然领命，各自奔赴战位。</P>
偌大的宣大战场，如同一张缓缓张开的巨网，悄然进入了各自的位置。</P>
崇祯独自登上营寨的高坡，负手而立，眺望着北方。</P>
暮色四合，远处的天际，已经隐隐腾起了建奴大军卷起的烟尘。</P>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P>
皇太极。</P>
你谋划了整整一个冬天，自以为这一招声东击西、借道宣大，是何等的神鬼莫测。</P>
你以为你绕开了袁崇焕，绕开了朕的耳目，是何等的出其不意。</P>
可你不知道。</P>
你迈出的每一步，从你踏入苏尼特草原的那一刻起，就早已，落进了朕的算计之中。</P>
你这一头不可一世的猛虎，此刻，正得意洋洋地一步一步钻进朕为你亲手打造的这个笼子。</P>
崇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P>
进来吧。</P>
朕，在这里，等你很久了。</P>
——</P>
而另一头，破关而入的建奴大军，却渐渐发觉了不对劲。</P>
铁骑一路冲进边墙，起初畅通无阻，皇太极心中，正自得意。</P>
可越往腹地深入，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P>
沿途经过的村庄，一座接着一座，全都，空空荡荡。</P>
房屋门户洞开，里面空无一人。水井被巨石填死，粮仓被一把火，烧成了焦黑的废墟。</P>
放眼望去，方圆数十里，看不见一粒粮食，看不见一个活人，甚至，连一头牲口，都没有。</P>
“坚壁清野……”范文程的脸色，骤然一变。</P>
他猛地勒住马，望着那一片死寂的村庄，声音都有些发颤。</P>
“大汗，不好！明军，早有准备！他们把这一带的百姓和粮草，全都，提前，转移走了！”</P>
“他们是料定了，咱们会从这里，破关而入！”</P>
皇太极的心头，第一次，掠过了一丝寒意。</P>
坚壁清野，意味着什么？</P>
意味着他这十万大军，深入敌境，却，抢不到一粒粮食得不到一点补给。</P>
意味着，明军对他这次借道宣大的行动，恐怕，早就了如指掌。</P>
可是——大军已经深入，箭在弦上，断无回头之理。</P>
“管他什么准备！”皇太极强压下心头那丝不安，厉声喝道，“传令，加速前进！只要找到明军主力，一举击溃，这宣大，山西，还不是任由朕，予取予求？”</P>
“本汗就不信，他崇祯，还能，凭空，变出一支能挡住本汗八旗铁骑的军队！”</P>
大军，继续，向前。</P>
烟尘滚滚，杀气腾腾。</P>
直到——他们转过了前方那道高高的山梁。</P>
冲在最前面的皇太极，猛地勒住了胯下的战马。</P>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条细线。</P>
只见前方，那片开阔的谷地之上，黑压压地，列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明军大阵！</P>
一排排手持火枪的士卒，列成一个个整齐森严的空心方阵，纹丝不动。</P>
方阵与方阵之间，两百门黑洞洞的红夷大炮，森然列阵，那一个个幽深的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冲来的方向！</P>
而在那大阵的正中，一面巨大的，“卢”字帅旗，迎风招展。</P>
帅旗之畔，还高高竖着，另一面——</P>
明黄色的，龙旗！</P>
龙旗！</P>
皇太极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P>
那是天子的旗号！</P>
崇祯亲征了！</P>
崇祯，他竟然就在这里！</P>
皇太极面色铁青。</P>
千里奔袭，竟是崇祯亲自坐镇的一座由数万火枪和两百门重炮构筑而成的钢铁堡垒！</P>
一旁的范文程，更是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死死地盯着那面迎风招展的龙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