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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伽罗说的轻松，但谁都知道，在硬抗和以战养战这两个词的背后代表的多少人的生命会无辜丧生。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李玄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做出了决定，他缓缓从椅背上直起身子，那双沉稳如山的眼睛在帐内所有人的脸上扫了一圈，随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
“鬼伽罗的分析，有理有据，本王采纳。”
“西进大周，即刻筹备。”
话音落下，林城眉头一松，叶晴雪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而鬼伽罗则是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地低下了头。
“但本王要把话说清楚。”
李玄抬起手，声音沉了几分：“这个计划，不是抛弃北疆，而是换一种方式保护北疆，圣教的根子在大周，大周国内空虚，正是釜底抽薪的时机，只有让血河和玄冥乱起来，他们才没有心思在草原上慢条斯理地清剿部族，那些散落在雪原里的牧民，才能得到喘息的时间！”
“诸位记住，我们是去大周打仗，不是去逃命，这一仗，打的是北疆的未来，打的是大乾的边疆安宁，一笔账都不会少，只是还的方式不同！”
帐内短暂地沉寂了片刻。
“我不同意。”
这道声音还是来自拓跋宏，他攥紧了拳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用一种近乎泣血的语气开口：“摄政王，无论你把这条路说得多么冠冕堂皇，有一件事是改变不了的。”
“我们走了，那些散落在草原上的部族怎么办？！”
“他们没有粮食，没有兵甲，没有王庭的旗帜，血河和玄冥的活尸随时会去清剿他们！在我们从无人区跋山涉水、穿越雪原的这段日子里，会有多少北疆的族人死去？！这些人命，谁来偿还！？”
拓跋宏说着说着，嗓音已经沙哑了，双目赤红，仿佛随时会夺眶而出，他深吸了一口气，还待再说，然而就在这时……
“拓跋宏，住口。”
一道声音，从帐帘方向传了进来，这道声音不重，甚至还带着一股掩藏不住的疲态，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让帐内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帐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两名亲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身影，一步一步地跨过了门槛。
来人生得与拓跋宏有七分相似，却比他清减了许多，此刻整个人瘦得仿佛一把干柴，脸色蜡黄，颧骨高耸，那双眼睛里却沉淀着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静，正是拓跋胜。
他伤得很重，左腿踩地时明显有些使不上劲，每走一步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然而他却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搀扶的亲卫，就那么凭着一口气，硬撑着站在了帐内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帐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在场的人，看向拓跋胜的眼神都带着程度不一的复杂，毕竟这位和李玄不和，又曾经在最不该动手的时候谋划刺杀伤重的大祭司，这些事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于是此刻，除了拓跋宏脸上写满了错愕，旁人的神情大多是按捺着的冷淡，以及几分不知道这位大王子又要说什么的戒备。
拓跋宏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去扶拓跋胜的手臂，嘴里急道：“大哥！你怎么来了，你的伤……”
“没事。”
拓跋胜轻轻抬起手，将拓跋宏的手臂挡开了，他没有看别人，径直将目光落在了李玄的身上，语气十分坚决的开口说道：“我赞同摄政王的想法。”
这几个字一出，拓跋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那张满是悲愤的脸庞上，骤然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大哥？！”
拓跋宏猛地抬高了声音，胸口的火气几乎压不住，他盯着自己的兄长吼道：“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我们都走了，北疆怎么办？那些还在草原上苦苦支撑的族人怎么办？！父汗他……他是用命换来的这点残余的希望，你让我们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
帐内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连鬼伽罗都难得地没有插嘴。
拓跋胜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拓跋宏，等他把话说完，然后慢慢地、一字一字地开口。
“大乾的方向，是对的，突袭大周，是在给北疆创造时间，二弟，这个道理你不是不懂，你只是不想承认。”
听到这话，拓跋宏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发出来，他何尝不知道这点呢？但就像拓跋胜说的那样，他不想承认。
“至于北疆这边……”
拓跋胜没理会弟弟，而是顿了顿，继续开口说道：“我留下来。”
“想办法整合北疆内的势力，发起反攻。”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帅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所有人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了拓跋胜。
谁都知道拓跋胜如今是什么情况，诚然遑论领兵，遑论整合势力的能力，这位曾经的大王子确实是有些优势，但是他现在的身体太差了，修为被废，连普通人都不如，想在圣教的眼皮子底下，凭着一口气把已经四分五裂的北疆重新拢回来，这根本就不是艰难，这是不可能！
拓跋宏愣了足足有两三息，下意识的开口问道：“大哥，你……你为什么？”
拓跋胜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地看了这个弟弟一眼，随后将目光投向了大祭司和妙音那一侧代表北疆的人，缓缓开口说道：“北疆人的生死，本就应该靠北疆人自己去决定。”
“一直依赖盟军，那北疆，还是北疆么？”
话音落下，拓跋宏无声地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字来，这道理，他懂，他都懂，懂得比谁都清楚，只是懂得越清楚，就越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往下拽，拽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声苍老而沙哑的大笑，骤然在帐内炸响。
“哈哈哈哈！”
所有人的目光循声望去，只见大祭司那干瘦的身形颤颤巍巍地从席位上撑起来，他拄着那根白骨权杖，步履蹒跚地走到了拓跋胜的面前，浑浊的老眼里，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