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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众人都不吭声，赵言便定了调：“既然如此，多出来的田亩，全部收作公田，暂且由张公掌管。”
“王府名下该缴的银两、粮食，连同店铺田庄，都归李百户管，统一催收。没人反对，就照这个办。”
“李百户又是谁？”吕维祺刚随赵言进洛溧城，入伙没几日，哪里认得这号人物。
昨夜两人虽在席上照过面，他只当又是一个与“乱世王”一般的草莽。
宋献策顺口就接：“那是主公的老丈人，李夫人的父亲。”
原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一听，火气直往上冲。
这不是任人唯亲么。
“这叫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宋献策笑了一声，“怎好说是任人唯亲。唯才是举，知人善任，才是正道。”
田亩的事议定了，接下来便该说种地。
董义远起身：“百姓靠吃饭活着，吃饭靠粮食，粮食靠种地。春天不下种，秋天便无收成；农夫不耕田，便没饭吃。臣请说一说农事，也好早作准备。”
吕维祺一听，心里暗叫不好。
自古以来，起家的人最看重农事。当年宇文泰行均田、设府兵，西魏的权柄便渐渐移了手；曹操兴屯田、置青州兵，东汉的天下就只剩个空名。
这两个都是枭雄。如今赵言也来这一套，那份不安分的心思，谁还看不明白？
这事本已与董义远议定，赵言哪会不允。
董义远便一路说下去：“河南旱了许久，一年多没落过透雨。臣出城看过，禾苗大半枯死。若放任不管，只怕明年颗粒无收。到那时，百姓没吃的，军中没有粮饷，大事就坏了。”
“那怎么办？”赵言赶紧接。
“长远的法子，是修水利、灌溉、施粪肥。”董义远道，“只是眼下火烧眉毛，等不及。依臣看，赶紧补种才是正事。”
“不光义军要补种，治下的百姓也得组织起来一道补，明年才不至于断粮。”
赵言心里一动：“依张公看，补种什么好？”
董义远一怔。
这一节两人先前倒没细议。他按着旧想法答：“河南这地方种的是麦。秋末下种，第二年五六月收，叫‘秋小麦’。”
“若补种，可以开春种，五六月收。因为没过冬，口感差些，叫‘春小麦’。”
“麦子一亩能收两石多，比稻米少，比粟米多，正好补荒年的窟窿。”
赵言想了想，忽然反问：“这麦子耐旱么？”
董义远摇头：“若耐旱，也就不会有禾苗枯死的事了。”
“那明年若还大旱，怎么办？”
这话问出了赵言最担心的一桩。现实不是博弈，不能存档重来。明年再旱一季，田里颗粒无收，不必官兵来围，士卒自己就散了。
他隐约记得，这年头天灾是一年接一年，怕的就是这个万一。
“百姓不至于这样倒霉吧。”董义远也拿不准。
“今年天时就反常，还是小心为上。”赵言皱着眉，“在座都是有本事的人，不如一起想想办法。”
“也好。”董义远听他话里有话，便先听着。
果然，李百户起身了。
“既然这样，我先说两句。”
“前些日子我在湖广，见着两样新鲜东西，就买了些回来，想让诸位尝尝。”
说完，他让人抬进两只荆条编的大筐。
兵卒抬得吃力，众人都起了好奇，围过去看。
筐子一放下，屋里就挤成一团。张都督伸手把棒子掰成两截，见里头粒粒排得齐整，啧了一声；贺崇拎起一个番薯掂了掂，说这东西比石头还沉；“乱世王”凑得最近，鼻子都快贴上去。
一只筐里装着些纺锤模样的东西，像大号的芋头；另一只筐里塞满巴掌长的棒子，上头密密匝匝缀着小指头大的颗粒。
有认得的人就叫出声：“这是番薯和御麦。”
“你倒有见识。”李百户笑，“不错。这东西叫番薯、御麦，湖广那边也有人唤甘薯、包米。”
他伸手抄起一根棒子：“有的地方还叫玉米。名字五花八门，左右就是这两样。”
“我看湖广深山里种了不少。从前荒着种不得稻麦的地，都能种这个。玉米的产量，跟粟米差不多；甘薯最狠，一亩能收上千斤。”
“什么？”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坐不住了。
自古以来，一亩收二三百斤就算高了。南方稻米一亩三五石，已是稀罕事。世上哪有产量这样骇人的庄稼？
李百户见众人胃口被吊起来，才慢悠悠补一句：“不过这玩意儿不顶饿。大约四斤顶一斤，好一些的五斤顶一斤。”
众人心里一算：四斤顶一斤，亩产千斤也就折成两石多，这才松了口气。
算过之后，神色反倒稳了。有人私下嘀咕：一亩千斤薯，折粮不过两石多，可两石多总比一粒不收强。荒年里能填肚子的东西，谁还会嫌它不顶饿。
跟他已经混熟的“乱世王”笑骂：“老李，你别卖关子，一惊一乍的，我们这心口受不了。”
李百户笑过，接着说：“论产量，这两样也就平平。可它们有两样好处，别样的庄稼比不了。”
“一是不占好地，山沟水边都能种。二是耐旱，久不下雨也扛得住。”
董义远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
赵言这一手做得漂亮。先前他提“耐旱”二字，满座都不解其意，等两筐东西抬上来，众人才明白主公所虑之远——原来退路早想好了，只是不便自己开口，借老丈人的嘴说出来。
原来赵言方才那一句“耐旱”，是存心给李百户搭台阶。二来这事多半也是赵言新近才知，来不及与自己商议。
他便问：“东西好是好，可百姓不会种，怎么办？”
“这倒不必担心。”
李百户把胸脯一拍：“我这回带了十多个会种地的人回来，可以教大家怎么下种。人手不够，我还能往湖广再招。”
其实李百户当初也没把这些当回事。
只觉得这两样便宜、少见，买来充作军粮。又想着女婿女儿或许嘴馋，愿尝个新鲜，便花了些钱，请了十来个人回来，打算种一点稀罕物。
谁知道女婿不但把他抬去管王府的粮租催征，还要把这些东西大加推广。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替自己吹了这一通。
他这辈子做买卖，最信一句话：价钱便宜、来路稀罕、有人肯吃，就是好货。至于能不能养活一府的人，那是女婿该操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