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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维祺领了命，赵言又看了看左右，见无人再有话说，便开口：
“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没有百姓，便没有国家。如今河南大旱，遍地都是逃难的人。再加上新来的河南总督陈奇瑜瞎折腾，把城外的房子烧了，逼着百姓来攻城，闹得城边人家无家可归、没着没落。”
“我看这么办：登记造册，把百姓编成户口。要么借他们本钱，让他们操回旧业；要么雇他们去种王府名下的公田；要么组织老弱妇女去挖蝗卵、抓蝗虫；要么招壮丁入义军，守城打仗。”
“治蝗时若人手不够，也可征调百姓，管饭就行。还可以挑些有本事的，去养鸡养鸭，三五十只一群，专治蝗灾。”
“这样一来，百姓有活干、有饭吃，义军也有人养、有依靠。”
董义远与吕维祺都是明白人，听完，对赵言又添了几分看重。
这些招数看上去不务正业，其实是实实在在的霸王之策。一旦成了，天下都要惦记惦记。
这本来是文官的分内事，董义远他们自然没意见。
众人都觉得这回议事完了，有人都起身准备走了。
没想到赵言麾下大将张吴吉忽然站起来：
“兵是义军的根本。没兵没马，就只能任朝廷宰割。”
“如今全靠舜王的本事，好几回打垮朝廷大军。永安那一仗，京营被打残了；洛溧城那一仗，陈奇瑜掉了脑袋。天下都震动了。”
“可臣听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堂堂大遂朝廷。朝廷一旦腾出手来，必定调集大军卷土重来，主公不能不早作打算。”
“眼下舜王兵马不少，还抓了许多俘虏，曹将军部与‘乱世王’部也来投了。兵法说，兵贵精不贵多。若不早作安排，一旦打起来，臣怕上下都要手忙脚乱。”
曹文召与“乱世王”一听，心里都是一惊。
这是赵言要动手了。
就看你怎样打算。大家好说好商量，什么都好；若要玩什么花样，别怪老子手下不留情。
你舜王有兵，我们也有兵，大不了打一场再说。
吕维祺哼了一声，在旁边冷着眼。
他先前被赵言摆了一道，心里正不舒服，这会儿就想看看这位舜王怎样收场。
“各位觉得如何？”赵言像是没察觉厅里的气氛，随口一问。
曹文召与“乱世王”坐得稳稳当当，眼观鼻、鼻观心，同没事人一样，一句话不说。
原河南总兵王绍禹，还有义军的魏金宇、吴先、王一刀这些人，脸上神色各异——有高兴的，有发愁的，有着急的，有犯难的，什么样的都有。
一时间，厅里更没有人开口。
行啊。都不说话，都觉得我赵言没法子了？
赵言心里冷笑：没几分本事，谁敢上这条道。你们不给我台阶，我自己找。
果然，谢辛站起来接话：“张将军说得是。”
“刚起兵那会儿，咱们都是寻常百姓，哪懂什么用兵打仗。没盔没甲，缺兵少旗，全凭一股血性往前冲。”
“好在老天帮衬，咱们一路打过来：煤城巡抚宋易筠死在他手里，河南总督陈奇瑜被他逼得没了退路，宣大总督张恒之在他阵前败走；四川总兵邓玘、京营总兵王朴、参将刘迁先后丢了脑袋，石柱土司马凤仪则被他活捉。”
“如今队伍越来越大，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一窝蜂上、一窝蜂散。得整编，得立军法，才能长久。”
“嗯。”张吴吉应了一声，斜眼看了看曹文召和“乱世王”，笑道，“我们这些泥腿子不懂兵法，确实该整编。曹将军与‘乱世王’是老将，不能跟我们一样。”
曹文召和“乱世王”听了，暂且松了口气——赵言没打算动他们手下的兵。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两人的心又提了起来：舜王这话，也不像什么好话。
两人赶紧开口：“舜王过奖了。我们不过是多活了几岁、多打了几仗的老兵油子，算什么老将。”
“义军整编时，若有用得着我二人的地方，舜王一句话，我们绝不含糊。”
“好！”
赵言等的就是这句，笑道：“既这样，我手下有两个参谋，识得几个字。你们若没意见，我让他们到你们营里学学，如何？”
曹文召和“乱世王”下意识对看一眼。
这是摊牌了。恐怕这才是舜王真正的目的。
可两拨人终究要吃赵言的饷银、领赵言的军粮。派个监军过来，也算是赵言给了面子。
这两人既已打算跟着赵言，自然不愿在不到万不得已时翻脸，赶紧道：“全听舜王安排。我们都是大老粗，懒得管军中那些杂事，有人帮忙再好不过。”
“那就定了。洪觐杨、王懋忠，你们两个帮我一把，给曹将军与‘乱世王’帮帮忙。”
赵言笑着把两个人唤出来。
曹文召先开口：“既这样，就麻烦王懋忠替我处置杂事吧。”
懋者，劝勉尽力之谓。曹文召识得几个字，赶紧借这个由头向赵言表一表忠心。
“乱世王”草莽出身，没听出这里头的门道。见曹文召先挑了人，便跟着说：“那就麻烦老洪跟着俺吧。”
两个二十多岁的读书人看了赵言一眼，见他点头，便分别走到曹文召与“乱世王”身后站定。
赵言见义军里最难缠的两个刺头都安排妥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既然诸位劝我整编队伍，”他笑道，“不知心里有没有什么章程？”
谢辛刚要犹豫，被张吴吉抢了先。
“舜王，容臣细说。”
“义军在永宁打垮京营，一共俘京营兵两千一百五十七人，缴甲三千五百一十三套，战马五百一十三匹，马铠六百二十一副。洛溧城防守那一仗，俘秦兵一千五百三十三人，缴甲两千七百一十套，战马二百七十一匹，马铠三百零三副。其余兵器，多到数不清。”
“如今义军能战之兵约五千，虽有伤亡，根本未损，随时可补，照样能打。再加上曹将军送来的两千人马，义军应当能整出三个营，足够应付强敌。”
赵言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京营向来拿最好的军械、最好的粮饷，战力却平平，边军素来看不上他们。而秦军与曹文召麾下的宣大边军，也一向不睦。
如今京营与秦兵都失了主帅。曹文召送给曹变蛟和自己的那四千人马，多半是从煤城巡抚吴甡手里借来的晋兵，另有些是睦自强、张全昌的旧部。
这两拨人与曹文召本有龃龉，正好编进义军，不必担心他们内外勾连。
再说，若能编出三个营，便顶得住曹文召、曹变蛟与“乱世王”三个营的力量，自己眼下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张吴吉说到这里便住了口。
赵言明白他的意思：底下的人怎样用、兵怎样编，不是臣子能插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