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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言的手还没摸到实处，就被马英娘一巴掌拍了开去。她啐了一口，笑骂：“你这人一肚子坏水，跟了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赵言嘿嘿一笑：“这叫请君入瓮，以彼之道还施其身。”
“哦？”马英娘斜着眼，“那你又是怎么把你家那几个婆娘哄到手的？”
“女人家问这个做什么。”赵言一愣。
“赶明儿我也学你这套下作本事，把她们全勾走，让你尝尝打光棍的滋味。”
“好说好说。”赵言坏笑，“其实没什么秘诀，就五个字：潘、驴、邓、小、闲。别的都好说，就这‘驴’字，天生底子不够，你怕是没戏。”
对赵言来说，编几条简单的用兵法子不难。难的是编用炮的法子。
他自己也是个半吊子。对炮兵怎样编、怎样养，心里有些想法；可炮究竟怎么打才准、怎么打才快，还得问懂行的人。
为了保险，他先后找了张都督、韩霖、高一志，还有亲手放过不少炮的李铭月请教。
还是不放心，又亲自跑了一趟曹文召的营地，找随曹文召来的炮手问射击的门道。
到处请教，把各家的长处都掏了一遍，赵言才总算弄明白所谓“炮术”是怎么回事。
炮兵是他备下的杀手锏，不能马虎。为了不出岔子，又不走漏风声，他索性自己动手写这本炮兵手册。
火炮射击，头一步是测距。
测距有两条路：目测，立杆。
本朝的老法子是目测。先拿尺子量好标准距离，再让人站到那个距离上，看能看清多少细节，记住不同距离上人脸的模样。
口诀是这样：
相距二十五丈，能大致看清人的眉目口鼻。
相距五十丈，眉眼已辨不清，只看得见一张脸发红。
相距七十五丈，脸色由红转青白，身子有些模糊。
相距九十丈，脸色淡白，人越来越小。
相距一百丈，脸色微白，一张脸只剩一寸大小。
相距一百二十丈，看脸只剩一个点，似有似无。
相距一百三十丈，脸发黑，身子模糊。
赵言在心里换算了一遍：一百三十丈，差不多四百米出头。再远，人就越发模糊，炮也就打不准了。
立杆法中西略有不同，说穿了都是立一根杆子，靠三角函数去算。
开头那几日，炮手们跟韩霖、高一志一开口便是“子午”“寅丑”，赵言听得脑仁发涨。
过了好一阵，他才回过味来：这“子午寅丑”，跟“甲乙丙丁”差不多，不过是个代号。
赵言前世混得不算好，可九年义务教育到底读完了，三角函数这种底子还在。弄明白那些代号指什么，他下笔就快了。不到一炷香工夫，几道简单的三角题全算了出来。
这一下，张都督、韩霖、高一志都愣住了。
数学这东西太枯燥，没几个人能真心喜欢。当年文渊阁大学士、内阁次辅徐光启与传教士利玛窦合译《几何原本》前六卷，一时名声大噪，人人抢着抄。可真能看懂的没几个，更别说往下深究。
韩霖是徐光启的教友，自然也弄了一本。翻了半天，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只好扔到一边。
如今见赵言“喜欢”几何，韩霖为着传教的事，赶紧推荐：“主公既好度数之学，我绛州家里还藏着徐阁老的《几何原本》《勾股义》《测量异同》。另有《农政全书》《甘薯疏》《农遗杂疏》《农书草稿》《泰西水法》这些农书；《火攻要略》《制火药法》也算在里头，再就是《形名条格》《束伍条格》《练艺条格》《选练条格》《选练百字诀》这几册练兵的本子。”
韩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赵言多半没听清。直到听见《农政全书》，觉得耳熟，才赶紧问：“哪位徐阁老？如今住在何处？”
“还能有哪位，徐子先，徐光启阁老。”韩霖反倒奇怪，“他是我天教教友，历法、农事、兵法火器、算学，没有一样不精。”
他叹了口气：“可惜去年冬天已经过世了。他好些书都没来得及刊行，也就我与他相熟，家里存了些抄本。”
徐光启？
赵言当然听过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他还没来得及高兴，还没来得及盘算怎样把这人请来，就听说人已不在了。
他忍不住叹了一声：“徐先生的才干，真叫人佩服。可惜没能见上一面。”
韩霖听了，与高一志对了个眼神。
两人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主公既好泰西之学，天教传播便有指望了。
韩霖赶紧说：“我天教虽没有第二个徐光启，可兵法、火器、筑城、历法、算学这些，都是我们的长项。主公若有意，我们愿意再荐几个人，方便随时请教。”
“好，好，好。”赵言笑，“那太好了。”
山不嫌高，海不嫌深，他怎会嫌有本事的人来投。
“对了，徐阁老那些书，赶紧让人送来，我先看看。”
他心里还添了一句：学问这东西就是硬道理，一根毫毛也不能糟蹋。
韩霖和高一志一听，喜出望外，连忙应下。
赵言仔细掂量了两种测距的法子，定下先用目测应急。立杆太费事，暂且留着，慢慢培养几个精于此道的炮手。
除了测距，第二样有讲究的，是铳规与铳尺。
铳规说白了，就是个比四分之一圆大出一线的量角器，圆心处吊一根垂线。盘面分十六格、三十二格，一大格约合后来的三点七五度，一小格约一点八七五度，用来量火炮的射角、校正炮口。
铳尺是量装药的，上头标着铅弹、铁弹、石弹三种炮弹各自对应的火药刻度。
赵言嫌铳尺麻烦，索性拍板：往后火炮一律用油纸包好的定量药包。临阵时，装填手按令把对应的药包塞进炮膛便是。
炮手再拿烧红的铁钩戳破药包点火，干净利落。
剩下的便是放炮的流程，也不复杂。赵言一条条写下来：
一、测距。二、装填。三、测角度、定炮口高低。四、点火，炮长盯着看打得怎样。五、复位。六、湿刷子刷炮膛。七、钩子勾出残渣。八、干刷子清掉水渍。九、再装填。十、调炮口。
十步一循环，余下的就是反复。
开炮时，旗长选阵地，炮长管观察、定炮口、下令，其余的人照规矩和号令行事。
赵言私下试了几回，发现照这样练过的炮队，射速比从前快了一倍还多，准头也好了不少。
手册编成，他头一件事就是去找马英娘，想两个人偷偷摸摸地试一试。
马英娘脸皮薄，哪肯陪他干这种冒险事。
实在没法子，赵言只好拿铳当炮，让她帮着打了一发，好歹算是练过。
不说两人怎样演练，总之炮兵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后头的事便紧锣密鼓地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