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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虎，你确定咱没飞错方向？”
铁蛋扒着吊篮边沿，眯眼往下瞅。刘虎扒着吊篮边沿，手里攥着炭笔和牛皮本，准备随时记录。
铁蛋调整望远镜焦距，一点点扫视着下方的天竺海岸线。晨雾还没散尽，底下灰蒙蒙一片，海浪一遍遍拍打着黄褐色的沙滩。
“航向没错，海岸线在左舷，内陆在右——哎，刘虎你掐我一下。”
刘虎愣了一下：“咋了？”
“我好像看见……鬼村了。”
铁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下看，倒吸一口凉气。
村落依着海岸线稀稀拉拉排开，茅草屋顶塌了大半，不少屋子干脆只剩焦黑的梁柱。滩头原本该有渔网、小船、晒鱼的架子，现在空空荡荡，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戳在沙里，像一排没人收的墓碑。
“十室九空……”铁蛋喉头发紧，“不，这他妈得有九室九空了。”
刘虎举起望远镜扫了一圈，声音有点干：“之前航行一路上，南洋村落再穷，早晚都有烟火升起。这里，只剩零星几缕微弱炊烟。”
铁蛋放下望远镜，喉结滚动两下：“好好一片海岸，愣是死寂得像……像被老天爷遗忘的角落。”
“铁蛋你看！”刘虎突然指着一个方向，“那间屋子——烟囱冒烟！”
热气球缓缓降低高度。那间茅屋确实还有活气，烟囱冒出细得可怜的一缕白烟，门口坐着个佝偻的身影，怀里抱着什么。
然后那人抬头了。
他看见了天上那个巨大的、圆滚滚的、还喷着热气的怪物。
老人猛地站起来，怀里的孩子差点摔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喊叫：
“天——神——！”
铁蛋还没反应过来，底下就跟炸了锅似的。茅屋后面、树林边缘、地窖口——一个个脑袋冒出来，踉踉跄跄朝这边跑。有人边跑边跪，有人跪了直接开始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沙。
“天神下凡了——！”
“救苦救难的天神啊——！”
“显灵了！老天爷没瞎眼啊——！”
刘虎扒着吊篮边沿：“铁蛋，他们喊啥呢？”
“天竺话，大意是……把咱们当天神了。”
“那要不要喊回去说咱们不是天神？”
“你喊？你喊了他们听得懂吗？再说了，你这时候说‘我们不是天神’，他们信吗？”
刘虎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闭嘴了。
就在这时，一股浓烟从吊篮下方灌上来，呛得铁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底下村民们正把整捆整捆的香往火堆里扔。过年才舍得点的香，一把一把往火里送，浓烟滚滚直冲云霄，跟点烽火台似的。
“咳咳咳——我操——！”铁蛋被熏得睁不开眼，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刘虎！把火灭了！快把火灭了！”
“报告！火在底下！咱够不着！”
“那就往下泼水！”
刘虎条件反射地拎起吊篮角落的水桶，往下一看——
桶里的水已经冻成了一坨冰疙瘩，硬邦邦的，敲都敲不动。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铁蛋！咱们刚才飞太高了！这水冻成冰坨子了！”
铁蛋一边抹眼泪一边吼：“那就别泼了！这么大一坨冰砸下去，底下跪着的那群人脑袋都得开瓢！冰雹都能砸死人，更别说这么大冰坨子！你这一桶下去，天神当场变杀人犯！”
刘虎默默把桶放回去：“那怎么办？”
“往下倒热水！把燃烧器那边的热水倒下去！”
“报告！热水也快冻上了！”
“那就往火堆上撒尿！等等——不行，这高度撒下去也冻成冰珠子了——”
铁蛋急得团团转，忽然灵机一动：“把吊篮里的沙袋扔下去！砸偏火堆！”
刘虎眼睛一亮：“好主意！”
两人手忙脚乱地解开沙袋往下扔。第一个沙袋“嗖”地落下去，砸在火堆旁边，扬起一片沙土，火势压下去一点。第二个沙袋砸在茅屋墙上，“轰”地把半面墙砸塌了。
底下村民们仰头看着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哭得更凶了：
“天神显灵了！天上下石头了！”
“天神在给我们盖房子——！”
铁蛋一边扔沙袋一边哀嚎：“我是在救火！救火！不是盖房子——！”
浓烟里，铁蛋听到下面哭声更大了。一个老汉的声音穿透烟雾，老泪纵横地喊：
“天神哭了！天神被咱们感动了！他流泪了——！”
铁蛋一边抹脸一边哀嚎：“这是辣的！呛的！老子是被你们熏的——！”
底下一听“天神”说话了——虽然听不懂——哭得更凶了，香火烧得更旺了。
刘虎实在憋不住了，一边笑一边敬礼：“报告天神，建议下次降临前，先跟玉帝报备一下香火配额。”
“刘虎你给我等着——”
沙袋扔了七八个，火堆终于被压灭了。浓烟渐渐散去，铁蛋总算能睁开眼，眼泪汪汪地趴在吊篮边沿往下看。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句让他浑身僵住的话。
那个抱着孩子的老汉跪在地上，仰着头，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泥和泪，声音却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清楚楚传进吊篮里：
“天神啊——孩他娘昨天刚咽的气，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她放心不下孩子……”
老汉哽咽了一下，把怀里瘦得只剩骨架的孩子往天上举了举，像是怕天神看不清。
“孩子也快不行了，烧了七天，水都喂不进去了。老汉我……我今年六十有三，没几年活头了。”
“我愿拿我的寿元换！把我剩下的阳寿全给孩子！求天神让他平安长大——！”
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砸在干裂的土地上，闷响一声。
“求天神——让他平安长大——！”
四周跪着的村民全都伏下身去，呜咽声此起彼伏。
铁蛋蹲在吊篮里，刚才被呛出来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这回却怎么都擦不干净了。他张了张嘴，转头看刘虎，声音有点抖：
“他……他说啥？”
刘虎眼眶也红了，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孩子的命。”
吊篮里安静了。热气球还在缓缓向内陆飘，底下哭喊声渐渐远了，铁蛋趴在吊篮边沿，看着那个老汉跪在地上越缩越小，怀里举着的孩子像一捧随时会碎的灰。
刘虎拿起炭笔，在羊皮卷上默默记录：“东岸村落，幸存者不足两成，老弱妇孺居多。村民对热气球产生神明崇拜，极度渴望救助。另——”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有老者愿以寿元换孙辈性命。情状……极惨。”
铁蛋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刘虎，把这些都记下来。回去给国公爷看。”
“已经在记了。”
热气球继续向内陆飘去。铁蛋一边揉着被香火熏红的眼睛，一边自言自语：
“这年头，当神仙也得带护目镜……”
刘虎一边记录一边补充：“还有口罩。防香火熏眼，防烟雾呛肺。”
“还有灭火器。防底下人太热情。”
两人对视一眼，都苦笑起来。
下方海滩上，跪着的人群久久没有起身。他们的目光追随着天空中那个越来越小的圆点，仿佛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铁蛋靠在吊篮边沿，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老汉仰天伸出双手的画面。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弟弟发高热，娘也是这么跪在村口的神庙前，磕头磕得满脸是血，求菩萨保佑。
那时候他不信菩萨。现在他发现，有些时候，人除了信点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但国公爷不一样。国公爷不需要信什么，国公爷就是那个让别人信的人。
铁蛋睁开眼，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刘虎，记录完了没？”
“快了。”
“记完就返航。咱们得赶紧回去，国公爷还等着消息呢。”
热气球缓缓转向，朝着舰队方向落去。而在它身后，天竺海岸线上，跪着的人们还在朝着天空磕头，香火浓烟久久不散，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系在生与死之间。
热气球缓缓下降，离舰队越来越近。铁蛋远远看见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二狗在最前面，仰着脖子往上看。
“铁蛋！你他妈总算回来了！四叔都等急了——你眼睛咋了？怎么红得跟兔子似的？”
铁蛋从吊篮里跳下来，脚一软差点跪地上，被二狗一把扶住。
“别提了……底下人烧香迎神，我被熏的。”
“熏成这样？你掉香炉里了？”
“比掉香炉里还惨。他们把我当天神了，整捆整捆地烧香，我差点当场升天——被烟呛升天的。”
二狗哈哈大笑，笑了两声又忽然停住，因为他看见铁蛋的表情不太对。
“咋了？底下情况不好？”
铁蛋看着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二狗哥，底下……比咱们想的惨一百倍。”
二狗的笑容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