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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漱月仙子4.6k
消息很快传开。
东禺,甘木一脉的湖边小筑。
晏修正在用茶,手中的琉璃盏里盛着从西极雪山运来的千年寒泉,茶香清冽,他心情本也不差,臧图去了几日,算算时辰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一个中土来的蝼蚁,六境修为,能翻出什么浪花?
等抓回来,他倒要看看这人有什么本事,竟能让白浅浅宁可逃亡千里也不肯从了他,还能让季弦封了山。
然后传讯使进来了。
那是个身形精瘦的朱镰卫,一进门便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额头的冷汗滴在地上,半天不敢开口。
晏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皱起眉头,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说。”
朱镰卫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禀公子,臧图大人他……他……”
“他怎么了?”
“臧图大人,战死。”
琉璃盏啪的一声砸在白玉地面上,碎片四溅,茶水在冰冷的玉面上迅速洇开,映出晏修骤然变白的脸。
所有的美女齐齐跪下,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噤若寒蝉。
晏修瞪着眼睛,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你说什么?”
传讯使战战兢兢,几乎将额头埋进了地板:“臧图大人战死……妄断魔刀被夺……二十四名朱镰卫……全军覆没。季弦夫人与陆长风联手,臧图大人死于陆长风的一记斧劈,尸骨无存。”
晏修整张脸在那一瞬间涨得通红,脸上的血色仿佛要溢出皮肤。
他猛地站起来,袖子扫翻了旁边的茶案,茶具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他攥紧拳头,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嘶吼声响彻整座小筑:“陆长风!陆长风!”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人敢如此反抗他。
一个中土来的蝼蚁,区区六境,先是破了相思引,再是劫走了白浅浅,最后竟然杀了他手下的得力干将,还夺了他的镇族之宝。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在把他的脸皮一块一块地撕下来往地上踩!
他大手一挥,厉声吼道:“即刻召集东禺各部,晏家府兵,请出家老,随本公子攻打南陌!我倒要看看,季弦那个贱人——”
话音未落,一个清丽的女声从门外传来:“大哥,此举无异于自取灭亡。”
那声音不大,却如冰水浇入沸油,晏修的怒火在那一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他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迤逦而来。
那女子身量纤长,一袭素白的长裙曳地,裙裾上以银线绣着流云与孤鹤,长发如墨缎般披散在肩后,只以一根玉簪挽起几缕,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极淡极清的眼睛,那瞳色浅得近乎透明,像是冬日清晨的薄雾,又像是冻结了千年的冰湖。
她的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鼻梁挺秀,唇色淡而润,肤色白皙如瓷,透着一层清冷的微光,仿佛月华凝聚而成,她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似乎静谧了几分,连炉中飘出的香烟都放缓了姿态。
晏苓,晏修的同母胞妹,甘木一脉的嫡女。
外界称她为“漱月仙子”,因其常年在甘木祖地闭关,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便是在东禺本土,见过她真容的人也寥寥无几。
晏修的怒火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便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有多么不堪,连忙挥袖朝其他人喝道:“滚!”
众女和朱镰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小筑。
转瞬之间,偌大的厅堂便只剩兄妹二人。
晏修走近几步,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小妹,你出关了。”
晏苓没有看他,径直走到窗前,望向南方那片遥远的天际。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你要攻打南陌?季弦心狠手毒,选择在七境与琼华山合相,就是告诉所有人——她宁可放弃自由,也要守土,琼华山是南陌龙脉之根基,只要在她的疆土之上,对上她,就是找死。你不知道吗?”
晏修有些尴尬。
这番话换作任何一个人说出来,哪怕是他父亲,他也会当场翻脸。
但眼前这个人,让他没有半分脾气,反而好言好语道:“妹妹别生气,我这也是一时气话,冲昏了头。”
晏苓这才转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父亲卸下重担未久,你不要总是意气用事,让他走得不安稳。”
晏修心说我管那个老不死的,他已经油尽灯枯,只等寿终正寝了,口中却道:“小妹说的是,大哥以后一定三思后行。”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道:“小妹冰雪聪明,一定有办法帮大哥出气,对不对?”
晏苓无奈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便让晏修的心脏怦怦直跳。
“再过三个月,便是又一个甲子年。”
晏苓的声音平淡如水:“国主会召见四君入琼琚城觐见述职,分赐不老药,不死国有禁令——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季弦不敢不来。来了,也就简单了。就算她境界高,抓不住,还伤不到吗?等她重伤再行攻伐,胜算自然大增。”
晏修的眼睛亮了起来。
其实这个计谋,他也能想到——但别人这么说、自己这么想,他都不可能再忍三个月,只有晏苓说出来,他才能听得进去,并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晏苓接着道:“而且,她还有个致命的缺点。”
晏修转念一想,脱口而出:“子嗣。”
晏苓点头:“东、西、北三君皆有子嗣,也都已成年,唯独季弦无子,她若真有意外,南陌必乱!”
晏修大叫一声:“妙!三个月……好,那我就再等她三个月!”
晏苓看他一眼,道:“你若不想等,我这还有一样东西,或许可以给季弦添些麻烦。”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瓶身通透,隐约可见其中盛着半瓶浅灰色的粉末:“这是我新近配出的一种毒,尚未命名。鸟雀服之便会迷乱心智,本身化为剧毒之躯,死后腐烂则毒气散发,无色无臭。吸入者身体衰败,起初败得慢,难以察觉,随后三日一小败,七日一大败,最终身躯腐朽,化为骷髅,你若以御禽之术调集鸟雀攻向琼华山,漫山桃林便是天然的毒瘴之域,到时山中便是一座死山。”
晏修大喜,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接过玉瓶,立刻叫来朱镰卫耳语几句,让人去办。
等人离开,他看着妹妹,眼中满是喜爱与依赖:“小妹是特意出关来帮哥哥的吗?”
晏苓摇了摇头:“我是想看看那个让季弦痴迷的男人,到底是何等人物。”
晏修的脸色瞬间阴沉。
晏苓却没有管他,转身离开。
等她走远,下一瞬,整座小筑轰然破碎。
晏修站在废墟中,望着妹妹远去的背影,眼神阴晴不定。
琼华殿内,熏香袅袅,轻纱垂幔。
两道人影正纠缠在一起。
季弦的长发早已散开,如墨缎般铺在白玉榻上,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与颈侧。
她的肌肤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潮红与细密的光泽,那双平日凌厉冷淡的琥珀色眼睛此刻水光潋滟,眼角染着一抹海棠般的红晕。
她紧紧搂着陆长风的脖颈,指尖陷入他背脊的肌肉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形痕迹。
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每一下吐息都混着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的释放,像是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水。
她仰起头,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难以抑制的轻吟。
那双无数次调兵遣将、签下生杀大权的手,此刻却温柔得像怕打碎瓷器,她贪恋地抚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喃喃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痴迷。
当一切尘埃落定,她趴在他胸前,侧脸贴着他胸膛上,听着他渐渐平缓的心跳,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分不清是方才的欢愉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嘴角噙着一抹从未有过的满足笑意:“原来这就是男欢女爱,难怪让世人沉迷。”
陆长风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卸下了南陌之主的面具,此刻的她不是那个杀伐果决的七境高手,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贴在脸颊上的湿发,指腹擦过她眼角时,沾了一滴温热,季弦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仰起头,重新吻上他的嘴唇。
数日后,锦屏谷。
白浅浅独坐在溪边的一块青石上,膝上搁着一本摊开的书册,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她却没有翻动一页。
短短几天,她瘦了些,下巴尖了,原本圆润的脸颊微微凹陷下去,那双凤眼却依旧明亮,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
朱襄夫人待青丘族很好,寨子建得比翠微岭的老寨还要规整,药田开出来了,水源也引来了,父亲白珙脸上的愁容淡了,族人们的笑声也多了。
一切都很好,只少了一个人。
忽然,头顶的光线暗了一瞬,溪水中倒映出一个人影,就站在她身后。
白浅浅浑身一僵。
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药香,混着山间清冽的风。
她猛地转过身,果然看见陆长风站在她面前,一身衣袍干干净净,眉目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却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长风!”
白浅浅猛地站起来,扑进他怀里,撞得他后退了半步,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可抱了没一会儿,她忽然又松开了手,从他怀里退出来,扭过头去不看他,那张本就瘦了一圈的脸上,先是欢喜,随即又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着,鼻子微微发酸。
她想明白了,他不可能轻而易举地从季弦手里脱身。
那个女人封了山,连姬兰都敢对她拔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放他走?
他能出现在这里,要么是破阵之后季弦不合心意,要么就是……
白浅浅也知道自己没立场生气。
他会走到这一步,全是为了帮她、救她,若不是她身中相思引,若不是晏修逼上门来,他根本不必急着破关求庇护,更不会被卷进这摊浑水。
她应该感激,应该体谅,应该笑着迎接他回来,可她就是忍不住,那天在琴关前眼睁睁看着他被关在结界里的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无数遍,每转一遍心里就疼一回。
她咬着嘴唇,眼眶微微泛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后只憋出一句气鼓鼓的“哼”,转身就要走。
陆长风没有让她走。
他伸手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的发旋上,轻轻叹了口气,白浅浅挣了一下,没挣开,再挣一下,还是没挣开,第三下,她忽然转过身,反手用力抱住他,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九条狐尾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将他整个人裹住,尾尖轻轻发着抖。
“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你怎么出来的?”
陆长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琴关过了,香关过了,棋关投子认负,结果季弦把棋关设在了阵关里,臧图率朱镰卫来袭,他出手杀臧图时一斧子劈碎了阵眼,三关已过,他现在的身份,按季弦定的规矩,已经是季氏的夫婿了。
白浅浅听完,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拉住他的手,转身就往屋里走,步伐坚定而急促,九条尾巴在身后张扬如旗。
“我不管!”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赌气,几分任性:“什么三关四关,什么季氏夫婿,你就是我的!你是我从员峤山带回来的,是我的人,她凭什么!”
她把他拉进木屋,反手将门关上,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下巴却微微扬起,一副不容分说的模样。
陆长风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倔强的样子,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正打算好好陪陪她,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屋外传来一阵嘈杂的鸟鸣声。
那声音初时极远,转瞬便已铺天盖地,像是一大片乌云从东方压过来。
他推开门走出去,白浅浅紧跟在他身后,两人抬头望向天空,那是一大群飞鸟,种类各异,有寻常的雀鸟,也有归墟沿岸特有的灵禽,甚至有几种白浅浅认得的、本该只在东禺地界活动的珍禽。
它们混在一起,从东方的天际飞来,遮天蔽日。
啼鸣声杂乱而急促,径直朝着琼华山主峰的方向飞去。
寨中的族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仰头望着这罕见的景象。
白珙负手站在寨墙边,眉头越皱越紧,朱襄夫人也从不远处的营帐中走出来,目光追着那片鸟云,脸上浮起一丝凝重。
陆长风抬手一摄,一道真气凌空探出,精准地网住其中一只飞鸟,将它轻轻带回掌中,拨开它腹部的绒羽,又探入一丝真气沿其经脉游走了一圈,没有外伤,没有被下术的痕迹,体内也没有中毒或寄生的迹象。
它只是很兴奋,心跳极快,黑豆似的眼珠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
陆长风将手一松,赤羽雀振翅而起,头也不回地追上了那片远去的鸟群。
“怎么样?”白浅浅凑过来问。
陆长风摇了摇头,眉头微皱。
这些鸟种类太杂了,林鸟、水鸟、灵禽,甚至还有几种本该独居的猛禽,不是迁徙,迁徙不会这么乱。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东边一路撵过来的。
可它们的身体又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陆长风心里沉了沉,要么是他想多了,确实是巧合,要么,就是这手脚做得太高明——高明到连他都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神农琉璃功》是神游境的六阶武功,神农气同样如此,如果是更高级别的手段,那还真不一定能发现。
陆长风心头一突,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