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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玉堂低头看了一眼，笑容不变：“认识，欠了我二十五两银子，年前借的，上个月还了一半，还剩一半连本带息十五两没还，怎么，二位官爷是替她还钱的？”
闻昭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把借据收回来折好，重新揣进袖子里：“她来你这里赌过几次？跟谁一起来的？欠的这笔钱明细在哪？”
吴玉堂靠在椅背上，把桌上的核桃重新拿起来盘，核桃在他手心里转得滴溜溜的，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我这通宝轩开门做生意，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哪能个个都记得？我就记得她是谢府一个丫鬟，别的通通不记得。”
闻昭点了点桌面，“我说的是明细，听不懂么？”
吴玉堂盘核桃的手顿了一下，“官爷，这账目上的事，我哪能记得那么清楚？您大理寺也不能……”
“那谁记得清楚？”裴植的声音从闻昭身侧传来，不高不低，但吴玉堂脸色立马变了，他恭敬的看着裴植，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我去找账本。”
他站起来，走到身后的柜子前，打开柜门翻了半天，翻出一本蓝皮册子，厚厚一沓，边角都卷了。
他把册子放在长案上，翻了几页，转过来说：“找到了，这个丫鬟第一次来是去年十一月初三，赢了输输了赢，找我们这赊了二两，隔天当了一支银鎏金簪子，后来又输了几十两，都是拿东西来当了的。一次是一对白玉耳坠，一次是一只翡翠镯子，零零总总，现在还剩十五两。”
“不过……她上回拿来的东西，我们没收。”吴玉堂说。
“为什么？”
“那是个翡翠镯子，水头实在太好了，一看就知道不哪怕是谢小姐也得爱惜的，这么好的东西流到市面上会容易被发现，万一被官府顺藤摸瓜，死那么一个丫鬟事小，我们要是被一窝端了可亏。”
闻昭把账本拿过来，逐条看了一遍。
翠儿典当簪子的时间、金额、物品描述，跟谢嫣然贴身丫鬟的身份能对上——小户人家的丫鬟，不可能有这些首饰，只能是偷的。
“那个翡翠镯子什么模样？”
吴玉堂的笑容彻底收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低了下去：“我说了，我没敢收！她来当的时候，翡翠镯子还没焐热，我底下的人就认出那是谢府的东西，谢府的表小姐年前在我们这儿玩过几把，那镯子是她戴着来的，我亲眼见过！我一个开赌坊的，有什么胆子收谢府的东西？收了，等着被抄家？”
闻昭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忽然问：“谢府的表小姐，在你这儿玩过？”
吴玉堂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嘴唇动了动，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索性摊了摊手：“谢小姐是玩过几把，手气不好，输了一些，但人家输得起，从来不欠账，输光就走，爽快得很，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来着……”他翻了一页账本，“喏，五天前，输了三十二两，当场结了，一文不少。”
闻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谢嫣然五天前来过赌坊？
这不可能啊，谢临风才说过，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且就算她本人爱玩想玩，她能不能出门都两说。
闻昭把账本放下，抬起头，声音比方才更冷：“谢嫣然来你这里赌钱的事，还有谁知道？”
吴玉堂摇了摇头：“我这开赌坊的，替客人保密是天经地义的事，除了我，没人知道。”
“你确定？”
“我确定。”吴玉堂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闻昭看见了，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按在账本上，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桌面上：“吴东家，我再问你一次：谢嫣然来你这里赌钱的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吴玉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闻昭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往后一靠，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赌坊四下里那些探头探脑的人身上，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听得见：“你这个赌坊开在城南，离猎场那么远，可我刚才一说翠儿的事，你假装回忆不起来，却把她典当东西的每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
吴玉堂的脸终于变了颜色。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你一开始只知道翠儿是谢府的丫鬟，我说谢嫣然的名字时，你没有丝毫疑问，你怎么知道谢府有个谢嫣然？而且但你翻账本的时候，翻到那一页之前，你的手指在账本边沿停顿了片刻，你不是在翻账本寻找——你是在找自己做了记号的那一页。”
吴玉堂的嘴唇白了。
“还有，你的核桃。”闻昭拿起桌上那两颗核桃，放在手心转了转。
“你刚才盘核桃的时候，左手那只核桃的接缝处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乍一看像核桃本身的纹路，但我看了一眼，那不是纹路，那是干了很久的血迹，渗透进了核桃的木质纹理里，擦不掉了。”
她把核桃放回桌上，声音淡淡的：“核桃上的血，是谁的？”
话音稍落，吴玉堂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赌坊里几个打手模样的人从角落里冒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闻昭和裴植，裴植往前走了一步，不声不响地站在闻昭身侧，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虽然他没有拔刀，但那个动作本身就足够让人闭嘴。
闻昭没有回头看那些打手，她的目光始终钉在吴玉堂脸上：“你在害怕什么？”
吴玉堂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个被捞上岸的鱼。
“谢……谢嫣然真的来我们这玩过！”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她欠了钱，结的很爽快……”
“那你在替谁打掩护？”闻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屋子里所有人都抖了一下。
吴玉堂惊惧地看着她，吞吞吐吐地冒出三个字：“谢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