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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昭看着他走远,没再叫他了。
又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裴行风模模糊糊的叫声,像是在喊她,“进来,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闻昭叹了口气,进了房间站在他床边,等着他开口。
裴行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盯着床帐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去之后,帮忙……把莺莺放了。”
闻昭其实都不太记得这号人了,反正除了裴行风刚接她回来那会,之后两人基本上没打过交道,井水不犯河水。
她点点头:“好。”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裴行风用力抿着唇,说起来:“我从小就嫉妒裴植,因为他什么都比我好,家里对他更好,科考他一举中第,陛下也看重他;而我两次不中,家里都不指望我了。”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其实原来你该嫁给他。”裴行风的眼睛从天花板移到闻昭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亮光,“我虽然不排斥女人,但是并没有生儿育女的打算,当初的婚约只定了裴闻两家,没说具体是谁,只是我为长子,不出意外的话大概率是我,我原本也不想娶。”
他说这些闻昭倒是并不意外,裴行风本来就不想娶妻,事实上这一次他也不想娶,只能说太多的阴差阳错集中在了这个时候,若没有那么多意外,闻恬已经死在那晚的新房了。
而自己……如果自己还是穿越到了“闻昭”身上,那么大概现在还在闻家待字闺中。
闻昭一直没开口,事实上这些事情对她来说,都很模糊。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裴行风又浅又急的呼吸声,和远处街上隐隐约约的鞭炮声。
“你恨我吗?”裴行风问。
闻昭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裴行风愣住的话:“事已至此,我恨不恨你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是想说,你……能不能给我一封和离书?”
裴行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呵……哈哈哈哈——”
笑完之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被褥上颤抖,闻昭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等他咳完了,把他扶回枕头上,他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
裴行风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声音比刚才更轻了,“闻昭,你就这么不想待在裴家?”
“对。”
裴行风沉默片刻,随后努力仰着头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近乎恳求的神色,“和离书可以,你拿笔来,我现在就写。但你要是嫁给他,我做鬼都不安生。”
闻昭看着他那张灰白瘦削的的脸,毫不犹豫:“行。”
裴行风倒是一怔,“我写和离书的条件是,你不许嫁给裴植。”
闻昭神态自然的点点头:“我知道。”
裴行风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闻昭已经把纸笔拿了过来,又利落的搬来一个小炕桌,其速度之快,让裴行风都没反应过来。
放妻书是闻昭盯着他写的——
《裴氏行风今专立和离书》
盖说夫妇之缘,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结誓幽通。
凡为夫妇,因缘宿世。然今彼此情不相投,意各别路。
愿妻娘子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以裴行风如今的身体条件,光是写完这些就耗尽了大半力气,放下笔后,更是快要睡过去了。
闻昭拿到和离书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看了眼几乎晕过去的裴行风,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虽然又细又弱,但还勉强在跳。
但是,他活不了多久了。
闻昭准备离开时,裴行风的声音又响了,很低很低,“拿着和离书,去找我母亲……然后,找个时候,去祖宗祠堂,把你从族谱上……除名。”
闻昭点头,“好。”
她走出门,外面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又要下雪的样子。
直到又走到一个拐角处时,她看见裴植站在那里。
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闻昭:”他跟你说了什么?”
闻昭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的脸,想了想,言简意赅:“他让我别嫁给你。”
裴植:“……”
随后,他还未开口,闻昭已经拿出了和离书,“和离书拿到了。”
“你怎么说?”他的目光从和离书上挪到闻昭脸上。
闻昭歪了歪头,“我答应他了。”
她话音落下,裴植脸色微变。
可随后闻昭再一摊手,“那又如何呢?”
“什么?”
闻昭是真的觉得很困惑,“到底是谁规定的,一个人快要死了,他的遗愿就要活着的人去替他实现呢,他的话活人就必须听呢?”
如果裴行风对她而言是恩人是亲人,那么她自然义不容辞。
可,并不是啊。
裴行风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但与此同时这个人放浪形骸,手底下亦有无辜的人命,他说话,自己也要听吗?
闻昭笑眯眯的说:”我没那么君子,,对我来说毁诺不是什么大事。“
也许是闻昭这种过于松弛的生活态度,裴植足足三秒钟没说出来一个字。
良久,他突然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话,“所以,你想嫁给我。”
闻昭:“……倒……倒也不是这么个意思。”
她还真没想那么远,只能说可能反骨心理上来了,裴行风不让我嫁,那我就偏要骗他一下再说。
但是关于裴植,她也确实没办法准确的说出一个想法来,良久,她才轻声说:“以后再说吧。”
“以后再说。”裴植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闻昭总觉得他有几分雀跃。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似乎又要开始起风了,她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裴植在身后说了一句极轻极淡的话,她一开始没听清楚,等走出去一段路了,再后知后觉的回味出来,他当时说的好像是:“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