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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林卫东坐在炕桌旁。
桌上摊着一本志愿参考册。
他已经填好了第一志愿:省城重点大学,机械专业。
这个专业是王老师推荐的,稳,体面,将来分配也好。
可他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在志愿表上。
院子里的说话声一阵阵传进来——林秀禾、模拟第一、清华大学——这些词像细小的砂砾,卡在耳朵里,磨得人烦。
他合上册子,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估分纸。
上面的数字写得很重,每一科都算过两遍:语文、数学、政治、理化,加起来足够高,比模拟考还高。
他盯着那串数字,过了片刻,又翻出那本数学错题本。
最后一页写着四个字:全县第一。那是模拟考试前写的。那次没有做到。
这一次,不能再输。
下午,供销社门口那张红纸变得更热闹。
有人往林卫东那边放了一颗水果糖,有人往林秀禾那边放了两粒花生。
还有几个年轻人干脆找来粉笔,在地上画了两道线,左边写“卫东”,右边写“秀禾”。
赵小梅一看就急了:“这叫什么事!”她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我去押秀禾姐。”
李红梅从柜台后探出头:“你拿什么押?”
赵小梅摸遍口袋,最后摸出一颗硬糖——还是之前赵家村一个小孩给她的。她攥着糖跑出去,啪地放在林秀禾那边。
“我押秀禾姐。”
周围立刻有人起哄:“赵小梅,你和秀禾关系好,当然押她。”
赵小梅叉腰:“关系好怎么了?我押的是成绩。她模拟第一,作文还被县老师夸,志愿都敢填清华,凭什么不能赢?”
有人笑道:“清华可不是敢填就能上。”
赵小梅立刻回:“不敢填的人,更上不了。”
这一句把旁边几个年轻人说得直乐,连李红梅都在柜台后笑弯了腰。
就在热闹最盛的时候,林建国回来了。
他扛着锄头,衣服上沾着土。
刚走到供销社门口,就看见地上那两道粉笔线,再看那张红纸,他的脚步停了停。
有人故意问:“建国,你押谁?”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笑。
所有人都想听他怎么答。
林建国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铁锄头磕在地上,沾着泥的锄刃刮出一道浅痕:“都是我家的孩子,谁考得好都行。”
这话说得圆滑,可没几个人真信。
有人继续追问:“那要是只能选一个呢?”
林建国弯腰把锄头重新扛起来:“成绩出来再说。”
说完便往家走。可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刘婶的声音:“秀兰可说了,卫东要是输给秀禾,她砍老槐树。”
周围又是一阵笑。
林建国的背影停了一下,锄头柄在肩上换了个方向。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傍晚,周志远从县机械厂回来。自行车后座还绑着图纸,车轮上沾了不少灰。
他刚进供销社院子,就看见门口那场热闹——红纸、粉笔线、瓜子壳,还有那颗赵小梅押下的硬糖。
“这是做什么?”
李红梅笑着解释了一遍。
周志远听完,把自行车停到墙边,锁扣扣上。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林秀禾那边。
是一枚铝纽扣。旧军装上拆下来的,不值钱,可磨得很亮。
赵小梅眼睛亮了:“周同志也押秀禾姐?”
周志远把钥匙收进口袋:“押事实。”
“什么事实?”
“成绩单会说话。”
这话不响,却让周围人都听见了。有人笑着起哄:“周同志,你这押得稳啊。万一输了呢?”
周志远把车把扶正:“那就把纽扣拿走。”
众人笑得更厉害。
仓库里,林秀禾正在把志愿表草稿装进信封。
门帘掀开,周志远走进来。
“外头很热闹。”
“听见了。”
“你不出去看看?”
“没必要。”林秀禾把信封封好,又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高考结束后,她准备把这段时间整理出的资料重新归类,以后可能用得上。
周志远把图纸放到桌角,没有压到她的资料:“县里今天也在传。”
“传什么?”
“红旗公社出了两个高分考生。”
“成绩没出就传?”
“消息跑得比人快。”
林秀禾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写下四个字:资料整理。
“机械厂怎么样?”
周志远把袖口往上卷了卷,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油污,像是刚从设备间出来:“机器停了四十八小时。”
“修好了?”
“还在查。”
“难吗?”
周志远从图纸里抽出一张,上面画满管线和零件编号:“难。”
林秀禾看着那张图,密密麻麻的线条交错在一起,普通人看一眼都头疼。他却在几处接口位置画了红圈。
“你找到了问题?”
“还要验证。”周志远把图纸折好,“明天回县里。成绩公布前能回来吗?”
“尽量。”
这两个字刚说完,前面柜台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李红梅掀开门帘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通知。
“秀禾!公社刚接到县里电话!成绩公布时间定了!”
仓库里的几个人同时看过去。赵小梅也从门口冲进来,手里还抓着那半块没吃完的窝窝头。
李红梅把通知摊到桌上。纸上盖着县教育局的章,最下面一行写得清清楚楚:高考成绩于三日后统一公布。
赵小梅的窝窝头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那枚铝纽扣旁边。
窗外,供销社门口那张红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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