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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中庭叠石旁细细的流水声。
林凡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神色没有半分松动。
他提起茶壶,给何正荣面前微凉的白瓷盖碗里续了半杯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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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落进碗里,茶香淡淡散开。
「章程说得很明白,给得也确实大方。」
林凡放下水杯,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乾脆:
「但这趟差事,我接不了。」
何正荣脸上的线条微微一紧,按在拐杖龙头上的粗大指节缓缓收拢。
何静也是神色一变,急忙开口道:
「林师弟,两成乾股外加现金,即便是在江北的大饭庄里,也没有几个总厨能拿到这个身价!」
「你带着个孩子,难道真想一辈子守着老巷子里这一间铺子起早贪黑……」
「何师姐,这不是钱的事。」
林凡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林凡看着对面的父女二人,把事情摊开在桌面上:
我林凡来参加这个比赛,目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给南大街这间『林家铺子』拿一块文旅局挂牌的示范保护牌匾。」
林凡指了指门外的老街方向:
「有了它,街道丶工商明面上的麻烦都能省掉大半,我能安安稳稳做自己的营生,把闺女带大。」
何静被这话噎得顿了顿,咬唇道:「有老扣碗给你撑腰,老城区谁敢动你……」
「远水解不了近渴,求人不如求己。」
林凡没有停下,继续说道:
「手艺人活着,靠的是手里的刀和锅里的饭,不靠借壳当枪使。」
林凡语气平和:「离开这几年,我林凡没打着老扣碗的旗号招摇撞骗,也没做过老扣碗半道秘传的扣肉。」
「我今天站在这间铺子里,挣的每一分钱都乾乾净净。」
「您是长辈,今天登门,我奉上好的云雾白茶好生招待。但周日大礼堂的决赛,林家铺子就是林家铺子,老扣碗就是老扣碗。」
「周二抽签改名册丶替老扣碗挂帅出战的事,何师傅不必再提了。周日到了台上,各自凭锅灶上的真功夫说话吧。」
大堂里落针可闻。
流水潺潺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何正荣坐在官帽椅上,双手死死按着木拐杖的龙头,胸口微微起伏。
老头子那一双深陷的眼眶里,神情变幻不定。
他今天来,本以为这些诱惑,足以让任何一个年轻人动心。
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当年在后厨沉默寡言的徒弟,不仅没有半分贪念,甚至连一丝情分都没留。
何何静看着林凡那双平稳无波的眼睛,原本压在胸口的那点体面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林凡!你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轻巧?!」
何静用手指在红木茶桌上用力敲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三年学徒,你坐在这儿跟我们一笔笔算挑水劈柴丶算出师帖的三万块钱!你把入行拜师当成菜市场称斤两的买卖了?!」
「餐饮行当里的规矩你全着狗肚子里去了?!」
何静眼圈泛红,语气咄咄逼人:
「你十八岁那年身无分文,要不是我爸看着你老实收你进老扣碗给你口饭吃,江北哪个大酒楼愿意多看你一眼?!」
「后厨那些刀工丶火候丶码头席面的开宴规矩,哪一样不是我爸带着你在后厨耳濡目染看出来的?」
「没有老扣碗给你搭的台子,你今天连端炒勺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你翅膀硬了,在老城区拿了个初赛第一,回过头来跟我们算什么银货两讫?人情能用三万块钱买断吗?!」
林凡坐在椅子上,神色未动:
「师姐,做人得讲公道。」
「十八岁那年我进老扣碗,前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以来,我没拿过店里一分钱工钱,算是我给师门交的粗活学费,抵了当年的引路人情。」
「直到第三年,我连掌勺的资格都没有,后厨的秘制酱汁和蒸碗调味,您锁在铁皮箱里,炒菜调味从来不让我多看一眼。」
「即便如此,出师自立那天,我按江北餐饮行的老规矩,奉上了一份三万元整的『谢师帖』,一分不少结清了帐目。」
「钱货两清,是老扣碗当年立下的字据,不是我林凡单方面算出来的。」
「那老扣碗的牌子呢?几十号老夥计的生计呢?!」
何静声音猛地拔高:「老扣碗是我太爷爷手里传下来的三代招牌!」
「后厨二十几个老叔老伯全是一辈子跟在我爸后头的大师傅,哪一个当年没在后厨指点过你两句?」
「现在老码头整体拆迁,老扣碗到了生死存亡的节骨眼,要是拿不到前三名的示范名店牌子。」
「等过完年推土机一进场,三层老木楼没了,安置门面没了,二十几个家庭的饭碗全得被砸个稀烂!」
何静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带着逼迫与道德裹挟:
「我们今天坐船过江来找你,求你拉老字号一把,拉那些看着你出师的老夥计一把!」
「只要你点个头,周二把名单一并,老扣碗活了,夥计们的生计保住了,你林凡在江城餐饮界也是名利双收的义气汉子!」
何静盯着林凡,字字诛心:
「看着生你养你教你手艺的老字号面临关门散夥。」
「看着几十个老夥计下岗没饭吃,你守着自己这一间小作坊的私心,见死不救,你晚上睡觉摸摸自己的良心,能过意得去吗?!」
这番话落下,大堂里的空气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何正荣坐在官帽椅上,单手扶着拐杖,适时地长长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眼,花白的眉毛紧紧拧成一团,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承受着天大的委屈与重压。
坐在吧台后头的苏小小,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饶是她知道老扣碗今天登门来者不善,可乍一听到这些旧事,小姑娘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林凡。
此时,坐在旁边的何正荣这时候缓缓叹了一口气。
他拿手帕捂着嘴重重咳了两声,把手里的拐杖平放在膝头:
「小凡啊,师父知道你心气高,离开老扣碗这些年憋着一股劲想自立门户。」
「但外面的水有多深,你还没真正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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