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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为又跑了两里地。
提神醒脑丸的药效在舌根下化到最后一丝苦味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抖。
不是“累”，是“失控”——大脑还在喊跑，腿已经在自作主张地减速。
他把秦无衣往上托了一寸，手指摸到她的颈侧。
还在跳。
但比三小时前又弱了一分。
生命共享续给她的三小时，已经烧掉了一大半。
前方沙梁上出现了一队骆驼。
不是突厥人的双峰驼，是中原马帮用的单峰驼——驼峰上搭着毡布，毡布上绣着一个极小的“马”字。
驼铃叮当叮当响，在黎明后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串极细极密的铜钱互相敲击。
马老三骑在最前面那匹骆驼上。
他的驼队正往朔州方向走，骆驼背上驮着生皮子。
他远远看见戈壁滩上跌跌撞撞的身影，先是眯起眼，然后猛地从骆驼上翻下来，朝苏无为跑过去。
靴底踩着沙土，每一步都陷一个深深的坑。
跑到近前，看见苏无为满身血污——毡袍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块一块黑红色的硬痂，被新渗出来的血重新浸湿。
他再看见苏无为背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子，右肩三道爪痕从肩胛骨一直裂到后腰，衣料碎片和伤口粘在一起。
“苏公子！这是……秦姑娘？！”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去扶苏无为的胳膊。
秦无衣肩上的伤口在驼铃声中微微反光，血把黑衣浸得发亮。
“这伤得赶紧治！老三这里有金疮药——”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只粗陶瓶，又看了一眼伤口深度，声音卡在喉咙里，“这么深的伤口，怕是……”
“马三哥。”
苏无为打断他，声音像砂纸刮铁皮，“求你一件事。
用最快的骆驼，送我们去朔州。
秦姑娘撑不了多久。”
马老三二话不说，把金疮药瓶往苏无为手里一塞，转身朝驼队吼了一嗓子。
粗哑的吼声在戈壁滩上炸开，几个伙计赶紧把两匹最快的骆驼从驼队里牵出来，鞍具重新紧过。
他把生皮子全部卸下来，推给副手：“皮子你带回铺子。
这两匹骆驼老子要用。”
他把秦无衣用毡布裹紧绑在苏无为背上，又亲手把他托上骆驼，让他两只手攥紧缰绳、脚踩稳鞍镫，随后自己骑上另一匹，狠狠一鞭抽在骆驼后臀上。
两匹骆驼撒开蹄子在戈壁滩上狂奔。
路上，马老三告诉苏无为一个更坏的消息。
突厥两万铁骑已于昨日南下，由阿史那社尔率领，预计三日内抵达朔州城下。
黑衣国师随军，带了三只黑狼和——他咽了口唾沫——“至少三十个那种‘兵人’。”
苏无为在驼背上攥紧缰绳。
他问：“三十个？马三哥，你看清楚了？”
马老三狠狠点头：“看得清清楚楚。
矿坑里那批穿黑袍的东西，跟在黑狼后面走，走路姿势和活人不一样，膝盖不打弯。
三十个，可能不止，老三只看见这么多。”
苏无为心头一沉。
矿坑里明明有五十个。
黑衣国师留了二十个守矿坑，带三十个南下。
三十个不死不倦的兵人，三只黑狼，一个黑衣国师，两万突厥铁骑。
朔州唐军只有三千。
他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三千对两万再加三十个妖化士兵和三只黑狼，这道算术题不需要王孝通来算——守不住。
但守不住也要守。
朔州若破，突厥铁骑三日可抵长安。
驼铃叮当，两匹骆驼在塞外荒野上狂奔。
骆驼的蹄子踩在戈壁滩上极稳，不像马蹄颠簸得厉害。
秦无衣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出的气断断续续的，像戈壁滩上的风，吹一下，停一下。
他又摸了一次她的颈侧——心跳还在，但比上一次更弱了。
生命共享的三小时只剩最后小半个时辰。
他把光幕点开——“燃烧6小时寿命，给她续3小时。”
心脏猛地一缩，后背涌出那种极稠极浓的暖流渗进她胸腔。
她睫毛颤了一下，又没睁开眼。
光幕弹出来：“连续使用生命共享，副作用叠加。
已使用次数：2。
第三次使用将导致宿主昏迷12时辰。
当前剩余寿命：30天11小时15分钟。”
苏无为把光幕关掉。
再有第三次，该用还得用。
他攥紧缰绳，骆驼在戈壁滩上狂奔。
秦无衣伏在他背上，她在深昏迷里隐约觉得有人在托着自己往前跑，身体在颠簸中起起落落，但那双托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驼队在天光大亮时越过了一道残存的隋代烽火线。
更远处，朔州城墙的轮廓已经从沙尘里浮出来，城头上的黑烟柱直直地升上去，那是烽燧在传警。
裴惊澜早已赶回城下，把矿坑的情报和张公谨汇总。
此刻她正立在城头，闻报南面沙尘里有驼铃声响，立即带一队亲卫驰出南门，亲手把两匹骆驼拽住。
秦无衣从苏无为背上解下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石粉和血痂，但胸口还微微起伏。
苏无为松开缰绳，体力全抽空了，膝弯一软，一双手扶住了他——是阿沅。
她低着头，没有多余的话，只把一颗新搓的药丸塞进他舌底，又把一碗温了许久的盐糖水贴到他嘴边。
他咽下水，沙土从嘴角往下淌，淌进脖子里。
远处，北方，血红色的目光还在河沟那边绕。
但它们会绕过来的。
在那之前，他回到朔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