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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引蛇出洞,锁定最后那辆“煤车”(第1/2页)
深夜,法租界与华界交汇处的边缘地带。
一座废弃已久的“华丰纺织厂”如同一头巨大的钢铁怪兽,静静地匍匐在暴风雨过后的黑暗中。破碎的排风扇叶片在冷风中发出嘎啦啦的刺耳撞击声,厂区内杂草丛生,到处是废弃的铁轨、锈蚀的纺纱机飞轮以及霉烂的棉纱堆,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潮湿荒废气味。这里曾是繁华的工业地标,如今却成了孤岛上海边缘的一处无人问津的死角。
在纺织厂最深处的一栋三层红砖办公楼的阁楼内,一盏用黑色破布遮挡了大半光线的马灯正洒下极微弱且焦黄的光芒。
郑耀先正蹲在满是灰尘和碎瓦片的角落里,戴着一双粗糙的白棉布手套,神情专注而冷静地调试着一个精巧得如同艺术品的机械延时装置。
这套装置完全不依赖任何复杂的电讯钟表,全部由发条、纯铜接线片和机械齿轮组成,以防被日军的高精密无线电监听网捕捉到微弱的石英震荡杂音。中央是一个从英式老旧摆钟上拆下来的发条马达,马达的输出轴连接着一个由黄铜制成的旋转圆柱。圆柱表面被刻下了特定间距与宽窄的凹槽,每一道凹槽都代表着一段莫尔斯码。在圆柱的一侧,一片富有弹性的紫铜电刷在发条的带动下紧紧贴在上面。
当圆柱缓缓旋转时,电刷便在凹槽间产生有规律的断开与接触,而这个物理断开的频率,通过屏蔽导线连接到旁边那台美制五瓦短波发射机上,便成了无声而标准的莫尔斯电码:“总部,这里是上海,急需药品调拨,请指示……”
在装置的上方,悬挂着一个用粗铁丝绑在房梁上的粗砂瓦罐,瓦罐底部被用钢针扎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孔。一滴滴冰冷的水珠正以极其稳定的速度,啪嗒、啪嗒地往下滴落。
水滴的正下方,是一个用铁皮罐头盒制成的接水斗,接水斗下方连接着一个简易的天平木质杠杆。由于水滴的持续累积,接水斗的重量正在一点点增加。当重量达到临界值时,杠杆便会发生倾斜,压下一枚弹簧黄铜触点,从而接通大容量干电池的电源,启动那个旋转的黄铜电码圆柱。
“六哥,这套‘水滴发报机’真的能瞒过加藤那条疯狗吗?”站在一旁警惕注视着窗外的宋孝安低声问道,他的怀里正紧紧抱着一把烤蓝斑驳的德制花机关冲锋枪,枪栓已经拉上。
“加藤是个技术专家,也是个心理战高手,普通的引诱发报只会让他起疑。”郑耀先没有抬头,右手拿着一把尖嘴钳,细心地将触点上的铜锈刮干净,“从接通电源开始,发报机会自动、重复地拍发十分钟的发报信号。十分钟,足够测向车完成精准的交叉定位了。而在发报结束后的第十分钟,杠杆的另一端会因为水满溢出而彻底翻转,触发底部的水银倾斜开关,引爆我们在楼下棉纱堆里埋下的六公斤工业炸药。”
郑耀先缓缓站起身,将手套摘下塞进口袋,脸色在昏暗的马灯下显得平静且冷酷:“这套机器没有体温,没有呼吸,它在阁楼里发报,我们的人在外围守候。加藤就算把这栋楼炸平,他也只能得到一堆废铁和满地的碎砖头。但前提是,那辆煤车必须开进我们设好的爆破圈套里。”
“明白,我已经在天井和门廊的侧墙下埋好了起爆导线,只要那辆测向车敢探头进来,炸药一响,保准让它连铁皮底盘都飞上半空。”宋孝安的脸上露出一丝兴奋而冰冷的笑意。
郑耀先顺着破裂的窗户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天空,低声说:“法国巡捕的巡逻队每隔半小时会经过外面的马路,我们的时间非常有限。关灯,撤。”
两人迅速熄灭了马灯,顺着锈蚀的钢制消防梯,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黑暗的厂区阴影中。
深夜十一时三十分,天空中的小雨刚刚停歇,空气潮湿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在距离华丰纺织厂约两条街的一条僻静马路旁,那辆伪装成送煤车的日本铁甲卡车正静静地停在两棵梧桐树的阴影里,连车灯都没有开。
突然,卡车封闭车厢内那台德国高精度示波器上的绿色光束剧烈地抖动起来,耳机里传来了极其清晰且有规律的嘀嘀哒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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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长官!异常电波再次出现!波长二十五点三公尺,呼号与之前的地下党交通站完全一致!”电讯技术兵兴奋地摘下半边耳机,指着屏幕朝身后的加藤大喊,“信号源就在我们西北方向,距离我们大约四百米,位置锁死在……华丰纺织厂的主办公楼!”
加藤的眼睛在黑暗的车厢里猛地一亮,他快步走到地图桌前,死死地盯着那片废弃的厂区。
然而,作为一名经验丰富且性格多疑的顶尖特工,加藤并没有立刻下达全线进攻的命令。他缓缓摘下金丝眼镜,用手绢擦拭着镜片,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华丰纺织厂……那里是一片完全开阔的废墟,周围没有任何高大建筑遮挡,确实是架设临时天线的理想地点。但这太理想了,简直就像是故意摆在我们面前的靶子。”加藤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股野兽般的直觉,“而且,你们听这发报的声音,虽然节奏正常,但音调、强弱以及电键敲击的间隔,机械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感情波动。在经历了闸北的搜查后,支那的报务员不可能在深夜发报时心跳如此平稳。这电波,更像是一个陷阱在诱惑我们。”
“长官,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放弃追踪吗?”副官急切地问道。
“电波是真的,说明电台就在那里,我们绝不能放过。”加藤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光芒,“但是,测向车绝对不能开进厂区的天井!命令卡车停在大门外一百五十米的安全距离。第一小队徒步从侧面围墙翻进去,用催泪弹和花机关步步推进,包围办公楼;第二小队在厂区外围建立防线。命令狙击手铃木,立刻带枪爬上厂区西侧的那座废弃铁水塔,用光学瞄准镜封锁整个中央天井!任何试图接近或离开厂区的人,就地击毙!”
“哈伊!”
五分钟后,华丰纺织厂门前的大水洼里,倒映出夜空中暗淡的月光。
那辆伪装的卡车在距离大门极远处的阴影里熄灭了发动机,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剧毒蝎子,静静地注视着厂区。而十几名身穿黑色夜行衣、手持百式冲锋枪的日本特高课精锐宪兵,则动作敏捷地翻过塌陷的红砖围墙,朝着阁楼所在的红砖小楼合围过去。
此时,隐藏在厂区大门一侧破败警卫室废墟下的宋孝安,正整个人趴在潮湿冰冷的碎石堆后。
他的双手死死捏着起爆器的手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关节发白。他透过砖缝看着寂静的街口,但等了许久,那辆沉重的送煤卡车却依然停在远处,根本没有开进院子的意思。
“该死,加藤这个老鬼子,真是比狐狸还要狡猾十倍。”宋孝安低声咒骂了一句,额头上急出了一层冷汗。如果卡车不进入院子的爆破中心,棉纱堆里的六公斤炸药就根本无法对它造成实质性的毁灭伤害,这次引蛇出洞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而在他斜上方约四十米高的虚空中,那座锈蚀严重的巨大铁制水塔顶端。
日军顶尖狙击手铃木正趴在冰冷的铁板上,他的手中握着一把九七式狙击步枪,光学瞄准镜的十字准星正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在漆黑一片的厂区天井里缓缓移动,搜寻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生命迹象。
突然,狙击镜的绿色微光镜头中,扫过了大门口警卫室转角的一处砖缝。在那里,一截在月光下隐隐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细长起爆线引脚,瞬间引起了他的警觉。
铃木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完全停止,食指缓缓搭上了狙击步枪冰冷的扳机。
而此时,红砖小楼那间昏暗的阁楼内,铁罐头盒里的水滴已经蓄得极满,木质的杠杆天平在风中发出细微而危险的咯吱声,倾斜引爆的平衡点距离彻底打破,只剩下最后两三滴水珠的重量……
对决的死局,在这一瞬间被拉到了千钧一发的千钧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