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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6章博览会上玉佩滑落姐妹惊相认(第1/2页)
九月的沪上已褪了暑气,跑马厅路两侧的梧桐叶子镶了金边,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掉。洋商跑马场这几日不赛马了,大门豁然洞开,里头扎起彩棚,挂满红绸灯笼,正门上悬一方巨匾,黑漆金字写着“江南绣艺博览会”。这是沪上商会与江浙织造公会头一回联手办的大展,凡江南地界数得上名号的绣坊、织厂、染坊都送了精品来,连洋人商行也派了买办来瞧热闹。
莫晓贝贝——如今在沪上绣艺圈里,人人都唤她“阿贝”——天不亮就醒了。她住在闸北一间亭子间里,巴掌大的屋子摆一张竹榻、一个木箱、一个绣架,便再转不开身。她摸黑穿好衣裳,从枕下取出那只蓝布小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那半块玉佩。青白色的玉肉,雕着半朵缠枝莲,断口处磨得圆润,这些年她不知摸过多少遍。她将玉佩贴在额上凉了凉,又仔仔细细包好,揣进贴身衣袋里。
“阿贝!阿贝!”楼下陈师母拍着门板喊,“绣坊的周老板派了黄包车来接你啦,快些下来!”
贝贝应了一声,将昨夜赶完的一幅帕子收进包袱,又把参赛的那幅《水乡晨雾》的绣屏用油纸裹了,麻绳扎紧,抱在怀里下了楼。周老板的车夫老赵在弄堂口等着,见了她便笑:“阿贝姑娘,周老板特意叫我来接你。他说了,你今朝是阿拉小绣坊的招牌,不能叫你走着去。”
贝贝笑得爽利:“替我多谢周老板。回头绣坊里那批洋布样品,我连夜赶出来。”她上了黄包车,老赵撒开腿跑起来,车轮碾过霞飞路,转进跑马厅路,老远就看见跑马场门口人山人海。黄包车、私家汽车、马车挤作一团,卖梨膏糖的、卖五香豆的、卖茶叶蛋的小贩穿梭叫卖,夹杂着“先生太太行行好”的乞讨声和巡捕的哨子声。
贝贝跳下车,抱着绣屏从人缝里往里挤。她今日穿了件自己裁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头发拿木簪绾了个利落的髻,脚上一双黑布鞋——周老板说要给她做双皮鞋撑场面,她死活不肯,说穿不惯。门口验票的看见她怀里的绣屏,又看了看她本人,狐疑道:“你是……”
“小绣坊的阿贝,参展的绣屏。”
验票的翻了翻册子,眼睛一亮:“哦,周家绣坊的!进去进去,左手第三排展位,靠过道那家。”贝贝道了谢往里走,身后还听见那验票的跟同伴嘀咕:“就这个小姑娘?听说她那幅《水乡晨雾》评审看了三遍,都说好……”
跑马场里头比外头还热闹十倍。草地上用木板搭起一排排展棚,白布顶子红漆柱子,各家的绣品挂在棚里,有尺幅巨大的屏风,也有精巧的扇面、荷包、帕子。贝贝找到周家绣坊的展位,周老板已经在那儿了,正踮着脚把她的绣屏往正中间挂。周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说话带苏州口音,见了贝贝就招手:“快快快,自己看看挂正了没有。”
贝贝把绣屏摆正。那是一幅三尺见方的绣屏,绣的是江南水乡清晨的景致:青灰色的天,水面上浮着薄雾,一叶乌篷船从石桥下钻出来,船头蹲着个戴斗笠的渔女,船尾晾着渔网,岸上三两间白墙黛瓦的屋子,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最妙的是那雾,用了七八种灰白丝线劈成极细的绒,一针一针掺着绣出来,远看真像雾气在流动。
周老板背着手端详半天,啧了一声:“阿贝,你这手‘雾针’到底是跟谁学的?我在苏州织造行当混了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绣雾的。”
贝贝抿嘴笑:“跟我娘学的。我娘说江上雾大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就得用这种针法才绣得像。”
正说着,棚外忽然一阵骚动。几个穿西装的中国买办陪着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走过来,洋人胸前挂着照相机,对着各展位咔咔拍个不停。周老板眼睛一亮:“是怡和洋行的亨德森先生!阿贝,你好好在这儿守着,我去递张片子。”说着整了整长衫迎上去,用蹩脚的英语打招呼。
贝贝守着展位,百无聊赖地看人来人往。忽然听见一阵银铃似的笑声,抬头一看,是个年轻女子挽着一位太太走过来。那女子十八九岁年纪,穿一件月白竹布旗袍,罩了件浅灰羊毛短外套,头发剪成齐耳短发,别一枚珍珠发夹,生得眉目如画,唇角含笑的当口,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酒窝。旁边那位太太五十来岁,穿深青缎面旗袍,手腕上一只老银镯子,虽看得出日子过得紧,那通身的气度却还是大户人家的底子。
贝贝的目光落在那年轻女子脸上,便再挪不开了。她心里突地一跳——那眉眼,那鼻子,怎么跟自己照镜子时看见的那么像?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年轻女子也正好转过头来,目光扫过展棚,先看见那幅《水乡晨雾》,眼睛亮了,往前走了两步,再一抬头,正对上贝贝的脸。她猛地站住了。
四目相对。
周遭的喧嚷仿佛一下子退远了。贝贝看见那女子的嘴唇微微张开,脸色白了又红,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那太太也发现了不对,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来,一下子也怔住了,眼睛在贝贝脸上转了三转,嘴唇哆嗦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女儿的手臂。
“莹莹……”那太太低声唤了一句。
贝贝听见这个名字,心里又一跳。莹莹。莫晓莹莹。齐啸云从前跟她提过这个名字。那回他被扒手偷了钱包,她帮他追回来,两人站在街边说了几句闲话,他提到过“我有个世妹叫莹莹”。当时她没往心里去,可后来在绣坊听人嚼舌头,说齐家少爷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叫莫晓莹莹,是当年莫家的女儿——莫家败了之后跟着母亲过活,齐少爷一直照应着。
她一下子明白了对面站的是谁。
莹莹也明白了。她看着贝贝,只觉得像照镜子——不,不像照镜子,像看一张被人刻意画得粗了些、糙了些、野了些的自己的画像。面前这姑娘皮肤比自己黑两个色号,颧骨上有几点淡淡的雀斑,一看就是在日头底下跑惯了的,可那鼻梁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的走势、下巴正中一道浅浅的凹——她每晚洗脸时对着镜子看惯了的——竟一模一样。
两人就那么站着,互相看着,谁也没先开口。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扛着长梯的工人从人群里挤过来,肩上的梯子一头撞在展棚柱子上,棚顶的布角“哗啦”扯下来半幅,正好兜头盖脸罩在贝贝身上。贝贝吓了一跳,往后一退,后腰撞在展台上,别在衣襟内侧的蓝布小包被这一撞,绳结松了,那半块玉佩“啪”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正停在莹莹脚边。
莹莹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是一块青白玉佩,半朵缠枝莲,断口圆润——她太熟悉了。她自己脖子上就挂着另外半块,从小到大没离过身。她颤着手把自己那块从衣领里扯出来,蹲下身,将两块玉佩往一处拼。
“咔。”断口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连上头那个缺了一角的莲瓣都对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分开过。
莹莹手一松,两块玉佩又要往下掉,贝贝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攥在掌心里。她愣愣看着莹莹手里的那半块,又低头看看自己攥着的这半块,脑子里“嗡”地一声——养母说过,捡到她的时候襁褓里就有这块玉,叫她好好收着,将来兴许能凭这个找到亲爹娘。她一直当是个念想,没敢真指望。可眼前这姑娘——
“你这块玉……哪来的?”贝贝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莹莹嘴唇发抖:“我娘给我的。她说我生下来就有——你、你那块呢?”
“我养娘说,捡到我的时候就在我身上。”
林氏在旁边已经站不住了,一把扶住展棚的柱子,眼睛在贝贝脸上看了又看,忽然哑着嗓子问:“姑娘,你……你今年多大?几月生的?”
“十九。养娘说捡到我的时候是腊月里,冻得嘴唇发紫,就叫了腊月廿三做生日。”
林氏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一把攥住莹莹的手腕:“腊月廿三……贝贝是腊月廿三生的。她比你早出来一刻钟,你是廿四的凌晨。”她转过身盯着贝贝,浑身都在抖,“姑娘,你身上……除了这块玉,还有没有别的?有没有一个银锁片,上头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是个‘莫’字?”
贝贝脑子里“嗡”的一声。银锁片。养父喝醉了酒说过一回,说捡到她的时候脖子上挂了个银锁片,后来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拿去当了换米,当票早就丢了。她喉咙发紧:“银锁片……我养父当了。他说上头是有字,他认不全。”
林氏“哇”一声哭出来,伸手就要抱贝贝,又猛地缩回去,转头攥着莹莹的手,语无伦次:“莹莹,你听见了?她……她就是你姐姐。你双胞胎的姐姐。我就说当年乳娘抱走了一个……我就说……”
莹莹的脸白得像纸。她看看林氏,又看看贝贝,再看看两人拼在一起严丝合缝的玉佩,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夭折”了,林氏每年腊月廿三都要关起门来哭一场。她问过,林氏只说“你姐姐要是活着,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可她从没想过,姐姐会活生生站在跟前,会是个绣娘,会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站在跑马场的展棚里,手里攥着她从小戴到大的半块玉佩。
“娘……”莹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您确定?就凭一块玉——”
“还有银锁片!还有日子!”林氏急急打断她,“你乳娘当年说抱走的是个闺女,回来跟我说死了,我连尸首都没见着,她就拿件小衣裳来糊弄我!这些年我心里一直犯嘀咕,可我不敢想……不敢想……”她哭得说不下去。
展棚里外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周老板从人堆里挤进来,一看这架势,赶紧打圆场:“太太、姑娘,有话好说,这大庭广众的……阿贝,怎么回事?”
贝贝攥着玉佩,手指头还在抖,面上倒还撑得住。她深吸一口气,对林氏道:“太太,这事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我养父母还在江南,我得先问过他们。您要是方便,留个地址给我,改日我登门拜访。”她又看了莹莹一眼,莹莹正低着头把玉佩往衣领里塞,手抖得塞了三次才塞进去。贝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酸?疼?还是什么别的?她只知道这个姑娘跟她长得一模一样,这个姑娘从小戴着跟她配对的半块玉,这个姑娘她从前只是听齐啸云提过名字——而齐啸云,是跟她有婚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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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齐啸云,贝贝心里又紧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人群外头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让一让,请让一让。”人群分开,齐啸云大步走进来。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西装,头发梳得齐整,手里还拎着莹莹的遮阳伞——显然是陪莹莹来的,方才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了脚。他一进来就看见莹莹脸色惨白地靠在林氏身上,对面站着贝贝,手里攥着半块玉佩,周围人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他走到莹莹身边,自然而然地扶住她胳膊。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看贝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林氏哭着道:“啸云,你来得正好……贝贝找到了。这是贝贝啊。莹莹的姐姐……”
齐啸云愣住了。他转头看贝贝。贝贝站在展棚柱子旁边,蓝布旗袍洗得发白,头发被方才那梯子撞散了半边,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手里攥着半块玉佩,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什么东西都有——惊愕、狐疑、一点说不清的委屈,还有一点他从前没在她脸上见过的防备。
他想起方才在门口遇见的那个洋买办亨德森。亨德森说:“齐先生,里头那个绣《水乡晨雾》的姑娘,手艺真是了不起,我正想找她谈一笔订单。”他随口问:“叫什么名字?”亨德森翻了翻册子:“叫阿贝。周家绣坊的。”他当时心里还动了一下,想着“阿贝”这名字倒巧,跟莹莹一个音。他急着去找莹莹,没往深想。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贝贝和莹莹面对面站着,两张脸——一张黑些糙些,一张白些细些——可那眉眼分明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他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他早该想到的。第一次在街上替贝贝追回钱包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姑娘眼熟,当时只当是缘分,现在才明白——她是莹莹的姐姐。跟他有婚约的那位莫家大小姐。
“贝贝姑娘,”齐啸云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扶着莹莹胳膊的那只手,嘴角扯了一下:“齐少爷,我也想知道。不过今儿个不是说话的地方。”她把玉佩揣回贴身衣袋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对林氏和莹莹点了一下头,“我先回去了。地址您给周老板就成,我过两日来拜访。”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莹莹忽然喊了一声:“等等!”
贝贝站住了,没回头。
莹莹从林氏怀里挣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你……你真是我姐姐?”
贝贝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偏过头,露出半边侧脸,那侧脸上也有一个小酒窝,浅浅的,跟莹莹脸上一模一样。她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又有点豁出去似的爽利:“这事儿我说了不算。等我问过我养父母,问清楚了,要是真的——”她顿了一下,“要是真的,那我就是你姐姐。你喊我一声,我应着。”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周老板追出去喊:“阿贝!你的绣屏——”贝贝头也不回地摆手:“您替我收着!回头我来取!”
齐啸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低头看了看莹莹——莹莹正仰头看他,眼圈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啸云哥,”她轻声说,“我有个姐姐。她没死。”
齐啸云拍拍她肩膀,嘴里说“这是好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贝贝消失的方向瞟了一眼。林氏在旁边抹着眼泪絮絮叨叨:“我就说嘛,那乳娘当年说话吞吞吐吐……贝贝那孩子,一看就是个有骨气的,跟她爹一个样……”齐啸云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日他在商会档案室翻旧卷宗,翻到当年莫隆案的几份证词,里头有一份是赵坤手下一个参谋写的,说“莫家双生子只余其一,另一女婴下落不明”。他当时以为“下落不明”就是死了的意思,现在想想——那参谋写“下落不明”,说不定是故意的。赵坤当年非要置莫家于死地,连个女婴都不放过。要是赵坤知道贝贝还活着……
他后背忽然出了一层冷汗。
“林姨,”他压低声音,“贝贝的事,先别往外说。今儿个展会上人多眼杂,方才那一出,看见的人不少。赵坤的人保不齐就在里头。”
林氏脸色一变,赶紧捂住嘴,点了点头。莹莹也醒过神来,攥紧齐啸云的袖子:“那贝贝一个人回去,会不会有危险?”
齐啸云想了想:“我让阿贵跟着她。阿贵腿脚快,人也机灵。”他招手把跟班阿贵叫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阿贵点点头,一溜烟追出去了。
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衣领——方才把玉佩塞回去的时候手抖,玉还攥在手心里没挂好。她把那半块玉又掏出来,和贝贝方才掏出来的那半块拼在一起的样子还在眼前。严丝合缝。连断口上的纹路都连得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林氏跟她说过的话:“你姐姐要是活着,你们俩站一块儿,旁人准分不清谁是谁。”她那时不信,说“那怎么分呀”。林氏就笑,说“分什么分,你们俩本来就是一个人分出来的”。
莹莹把玉佩攥紧了,抬头对齐啸云道:“啸云哥,贝贝的绣屏还在周老板那儿。你帮我去取回来吧,我想……我想好好看看。”
齐啸云应了一声,往周家绣坊的展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莹莹站在林氏身边,月白旗袍衬着惨白的脸,倒比平时更显出几分楚楚可怜来。他从前最吃她这一套,可方才贝贝那利利索索转身就走的架势,不知怎么的,在他心里晃来晃去,晃得他心神不宁。
他取了绣屏出来,凑近了细看。那《水乡晨雾》绣得确实好,雾气的层次比画上去的还生动,船头渔女的斗笠上甚至用银线绣了几滴露水,日光一照便微微闪光。他看了半天,忽然注意到绣屏右下角有个极小的绣字,不细看根本瞧不见——一个“贝”字。
齐啸云把绣屏小心卷好,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贝贝。阿贝。莫晓贝贝。他未婚妻的名字,他从前只在婚书上见过,后来莫家败了,这桩婚事也就没人提了。他以为那个叫“莫晓贝贝”的女婴早就化成灰了,没想到她活生生地在沪上待了快一年,在周家绣坊当学徒,在街上帮他追过扒手,还笑呵呵地说“齐少爷您这钱包里就三块大洋也值得追三条街”。他当时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现在想想——她是莫家的女儿。她该是莫家的大小姐。她本该穿着绫罗绸缎在莫公馆里长大,学的是琴棋书画,嫁的是……是他。
齐啸云站在跑马场的草地上,秋风吹过来,带着点桂花的甜香,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干。
另一边,贝贝出了跑马场大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老赵的黄包车还在,见她出来赶紧拉过来:“阿贝姑娘,回去?”
贝贝点点头上了车。老赵拉起车跑了几步,回头看她脸色不好,就问:“姑娘,出什么事了?”
贝贝摇摇头:“没什么。赵叔,您先别回闸北,往南市那边绕一圈。我想一个人静静。”
老赵应了一声,车头一拐,往南市方向去了。贝贝坐在车上,把玉佩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养母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就这块玉,还有个小银锁。娘想着你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可那时候乱得很,也不敢去打听。后来你大了,问起亲爹娘的事,娘没敢跟你说实话,怕你跑了。”她那时候还笑,说“我才不跑呢,您和爹对我这么好,我哪儿也不去”。可现在,亲娘找上门来了。还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还有个——齐啸云。
她想起齐啸云扶着莹莹胳膊的样子。他那动作熟得很,一看就是扶惯了的。她从前听绣坊里的嫂子们嚼舌根,说齐家少爷对莫家那位姑娘好得不得了,走到哪儿都护着,莫家虽然败了,齐家少爷却一直照应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什么意思。她当时一边听一边绣花,针脚都没乱一下,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堵了一小会儿。后来齐啸云来绣坊谈生意,认出她来,笑着说“原来你在这儿做事”,她也没提这茬。
现在想想,她那会儿大概是有点喜欢他。不然不会把这事儿记得这么清楚。
贝贝把玉佩重新包好揣回去,对老赵说:“赵叔,绕完南市您把我送周老板那儿去。我的绣屏还在展会上呢。”
老赵说:“方才齐家少爷派人来取走了,说是给莫家姑娘看看。”
贝贝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黄包车穿过南市的窄街,路边有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有小孩追着黄包车跑了两步又笑着退回去。贝贝看着这些,心里慢慢静下来了。不管怎么说,她江南的爹娘还等着她寄钱回去买药。不管那亲娘是真是假,不管齐啸云跟莹莹是什么关系,她得先把下个月的药钱挣出来。
至于那半块玉佩和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她闭了闭眼,心想:等问清楚再说。要是真的,那她莫晓贝贝就多了一个娘、一个妹妹,还有一桩不清不楚的婚约。她从前在江上划船,多大的浪都见过,这点事还翻不了她的船。
老赵把她送到周家绣坊门口,贝贝跳下车,从后门进去,卷起袖子开始裁布。周老板后脚追回来,一进门就咋呼:“阿贝!你可回来了!快说说,那个太太跟你什么关系?她怎么管你叫贝贝?”
贝贝头也没抬:“周老板,您容我两天。回头我一五一十告诉您。现在我得先把这二十条帕子赶出来——亨德森先生不是要订咱们的货吗?”
周老板见她不肯说,也不逼她,啧了两声就出去张罗别的了。贝贝一个人坐在绣架前,针脚走得飞快。日头从西窗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绣着绣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在展会上,莹莹叫她“等等”的时候,声音里头那点颤,跟她养母担心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贝贝手下的针顿了一下,又稳稳地扎了下去。
她没注意到的是,绣坊后门外头,阿贵蹲在墙根底下,一边啃烧饼一边往门缝里瞅了两眼,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一溜烟往齐家方向跑了。
(本章完)